风息天亮,这是个晴朗的清晨。李腾蛟从工事里望出去,前面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正前方散着个村庄,房屋或连或散,参差不齐。村沿有两所房屋,一高一矮,高房的围墙上开了一溜枪眼;矮房的砖墙平整整的,一扇小小的后窗口给堵住了一大半,上面伸出黑枪口。两所房屋之间堆着树干、麻袋包、门板和横倒的桌子,筑成了防寨,挡住进村的道路。敌我阵地中间展开一片广阔的田亩,地形宽阔暴露,只有两条田埂可以隐蔽。昨天,敌人在这个方向配置了三挺机枪,冲锋部队要越过这片开阔地并不容易。

李腾蛟的眼光由远而近,抓住了紧前面的战士。他们精神抖擞,微微昂起头,一手持枪,一手抓住掩体的边沿,好像一群伏在起点上的竞赛运动员,一心等待信号枪的响声。他知道村庄另一边,还有个连队需要同时进攻。发动信号的权利,掌握在营长手上。他对目前处境感到满意。本连攻击的方向虽不是主攻方向,自己到底及时回归了部队,又要跟同志们并肩作战了。副连长趴在前面,指导员紧挨身边,使他感到安慰。

时间慢慢消逝,村庄里始终静悄悄的,狗不叫,烟不冒,枪也不响,仿佛没有一个生物,然而根据昨夜偷跑出来的两个居民的报告,村里盘踞着四五百个敌人,村道上到处筑了工事。看来,敌人相当沉着,不因攻击的临近透出惊慌。这种沉寂是讨厌的,令人不安。李腾蛟见指导员不时摸摸腰间的短枪,听见他的呼吸转为粗重,猜到他准跟自己一样,感觉到了这一层。

攻击的信号终于发出,李腾蛟命令机枪开火。他辨出别的地方同时响起密集的枪声,包围另外两个村庄的部队也开始了进攻。显然,掌握进攻信号的人不是营长,甚至也不是团长。

枪弹子弹飞向敌人的工事,围墙上溅起点点火星。突击班跳出掩体,冲向村庄。

突击班顺利地冲过第一道田埂,那座矮房的墙脚下同时掉落好些砖块,转眼间出现几个枪眼,射出了机枪火力。它们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有两个战士被打倒了,别的战士不得不趴伏下来。李腾蛟急忙命令抽一部分火力去对付它们。趁我们的部分机枪转移射向的时机,高房的围墙里吐出几条机枪的火力。

胡安平冲到第一道田埂后面,向突击班挥手喊叫。突击班起身又冲。敌人的机枪组成了交叉火力网,不断地射击。有个战士仰面跌倒,别的人冲近第二道田埂,再一次被迫趴下。李腾蛟咬着嘴唇,一手按住工事的边缘,恨不得跳出去加入冲锋。

“敌人的火力太猛,暂时把突击班撤下来吧。”林速急快地说。

李腾蛟转头一望,遇见了两道坚决的眼光。他从激动中清醒过来,理智迅速占了上风,仰头高喊:“把突击班撤下来!”

听到连长的命令,胡安平喊了句什么。在一阵火力掩护下,剩下一半人的突击班离开暴露的地形,撤回冲锋出发地。

村庄另一边的枪声也逐渐减弱,另外两个村庄周围的枪声听起来更加响亮了。

胡安平匍匐着过来,跳进掩体,气冲冲地嚷:“用炮轰他娘的!”

胡安平眼红气粗,这神情触动了李腾蛟,刚平复的激情重新冒头。他咽了口唾沫,压制住内心的火焰说:“商量一下再攻。”一边暗暗地警惕自己:“冷静!冷静!”

胡安平用手背抹了抹下巴说:“再上去一个班,我不信拼不过他们!”他蹲下身子,两手捧住膝盖,尖起耳朵听枪声。

不远处的枪声确实有种诱人的力量,李腾蛟竭力避免听它,集中精神思索对策。

林速见胡安平不住探头张望,轻轻拉了他一把说:“坐下!蹲着不怕腿酸。”

胡安平一屁股坐下,两手支地,准备随时跳起身来。

三个连的干部正在研究,叶逢春匆匆赶来,跳进掩体说:“怎么回事,李连长?”

“情况有了变化。”李腾蛟回答。

“什么变化?”

“敌人增加了火力。”

“啊!两边都加强了火力。”

“那边也加强了?”

叶逢春点了点头,阴着脸,走近胸墙。李腾蛟跟上去,指了指那座不显目的矮房说:“那几个枪眼都是新出现的,有两挺机枪。”

“昨天敌人没有使用全部火器,”叶逢春的胸脯急剧地起伏一下,“企图麻痹我们,来一个突然杀伤。”

“攻击以前那里并没有枪眼。”李腾蛟说,“敌人事先掩蔽得挺巧妙,看不出来。”

“他总不能掩蔽一辈子。”叶逢春盯着那座矮房说,“你们打算怎么进攻?”

“还没有最后决定。”

“有困难没有?”

“没有。”胡安平接口说,“瓮里的甲鱼,不怕捉不到手。”

“有一挺重机枪就好了。”李腾蛟说。

“等重机枪要到什么时候?”胡安平喃喃地说。

“村子那边,敌人摆了两挺重机枪。”

李腾蛟听出团长的意思,这就是说营的重机枪陷在主攻方向,抽不出来。

火线上一片宁静,村庄涂上一层早晨的阳光,敌人仍旧一枪不发。叶逢春观察了一会,决断地说:“我决定调两挺重机枪配合你们。”

叶逢春随即跟李腾蛟做了研究,决定分两路进攻,加强突击力量,分散敌人火力,尽量发挥近武器的作用,消灭敌人的火力点。干部重新分工:由李腾蛟带领一排跟三排同时分路进攻,林速掌握二梯队和掩护火力。叶逢春临走前,特别嘱咐不要小看敌人,一定要把敌人当老虎打,而且要当作有狐狸性格的老虎打。

胡安平回到三排,一排的班排长被叫进连指挥所,分头做了传达布置。太阳逐步升高,两挺重机枪终于调来。机枪手个个汗流满面,显然刚从别的战场上转移过来,证明别处的攻击得手,已经用不着他们。

王海班掩蔽在一座坟后,王海回归本班,劈头就说:“同志们,我们成了突击班啦!”

“好啊!”夏午阳一个翻身,一张笑脸对着班长。

“我们班的任务是消灭矮房里的火力点,攻破敌人的防寨……”

班长一宣布任务,全班战士的兴奋立刻为严肃所代替。陈金川掂了掂手里的爆破筒,探头望了望矮房墙脚下的枪眼。

“我们动作要猛!”王海继续说,“使敌人顾东顾不了西。要坚决顽强,一下子突破敌人的防线!”

陈金川轻微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一次攻击的失败,不但影响攻击者的情绪,也会助长敌人的气焰,往往带来更大的伤亡。

王海一讲完,陈金川转了转栗色的眼珠子说:“防寨后面的敌人挺讨厌,刚才没露火力,先给他们一顿手榴弹。”

别的战士也先后提供了打法,一牵涉到具体的战斗部署,夏午阳没话说了,闪动着发亮的眼睛,只希望马上行动。

王海敏捷地做了布置,迅速隐蔽地把队伍带到冲锋出锋地。

新的攻击开始了。

轻重机枪一齐欢唱,子弹飞进防寨,飞向两所房屋的墙头,撕下枪眼。两个突击班中间的大片地段,成了弹雨的狂潮。敌人的火力被压住了,射出来的火力既不猛烈,也不准确。

王海率领全班越过第一道田埂,冲近第二道田埂,防寨后面射出自动步枪的子弹,投出手榴弹。

陈金川擎着爆破筒,窜过烟雾火光,跨过田埂。矮房的墙上突然出现个新枪眼,一挺机枪凶恶地吼叫起来。陈金川冲了几步,仆面倒下,爆破筒摔出老远。后面的夏午阳一惊,刚要扑向爆破筒,只见陈金川一纵起身,飞跑几步,捡起爆破筒,往前冲去,子弹围着他打转,在他的脚下掘起一撮撮泥土。

陈金川奔近矮屋,只觉头顶上一凉,腿一软,他晃了晃倒下了。血流下额角,遮住一只眼睛。机枪在附近得意地吼叫,阻挡后面的人。这声音激怒了他,他聚集起全部力量,跳起身奔到墙边,贴紧墙壁,弯下腰,把爆破筒狠命往机枪枪眼里一塞,感到腿软力乏,又一次倒在地上。墙里的机枪停止了叫吼,有人惊喊了一声,爆破筒随即被推了出来。

一见眼前的爆破筒,陈金川猛地来了力量,他跪起身子,闪电似的抓住爆破筒,送进枪眼,一侧身,用背脊抵住枪眼。他似觉有人抓住那一头往外推,一使劲,脚跟抵住地面,让背脊跟墙壁粘在一起。

防寨后面飞出一颗手榴弹,落在陈金川身边,一边打转,一边冒烟。夏午阳两步蹿上去,捞起手榴弹,扔回防寨。

陈金川感觉背后的推力加强了,背脊摇动起来。他两手贴胸,咬紧牙齿,把全身力量使在背上,让豆大的汗珠跟鲜血顺脸流下。墙里的机枪又开口了,他只觉胸口一阵麻木,恍惚间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他的身体震跳了一下,斜斜地滑倒地上。他看到战友们飞奔过来,看到夏午阳闪过身边,随后这些人飞快旋转,融成一团,升向天空。天空在旋转,太阳也在旋转,洒下万道金光。金光变成闪电,猛闪了一下顿时消失,大地压了上来,他闻到一股强烈的土地的香味……

王海带着全班,用手榴弹炸蒙防寨里的敌人,跨过树干麻包,冲进村里。李腾蛟带领两个班跟踪进村,一阵猛打,消灭了村沿的敌人,跟胡安平领导的三排依旧兵分两路,向纵深发展,逐房逐屋地攻击战斗。

林速看到了全部的攻击情景,率领二梯队冲到村边,见陈金川的身体平卧地上,眉毛微皱,睁着水晶般的眼睛仰望天空,那神情好像在问:“我们进去了没有?”

“我们进去了!”林速轻声地说,擎起拖着红缨的驳壳枪,跨过横倒的树干,冲进村去。他的脸上布满杀气,如果章丽梅此刻遇见了他,一定不相信是他。

进攻另一方向的连队也进入村子,到处响起战斗的声音。

王海班冲近一所建筑在突出的崖底下的瓦屋,遇到强烈的抵抗,等李腾蛟带着队伍赶到,才用猛烈的火力制服敌人,冲进瓦房。

夏午阳首先冲进后院的一座偏屋,偏屋后有后墙,倚山壁筑成,下面露出个黑黝黝的山洞。他感到蹊跷,贴墙挨壁,移到山洞边上,刚喊了声:“快出来!”山洞里飞出几发子弹,落在对面的墙脚下。他一冒火,掏出颗手榴弹就要拉火。

王海刚好进门,赶紧向夏午阳一摆手,闪到他身边,贴着洞边喊:“抵抗就是死路!快缴枪!”随手端起冲锋枪,向山洞上方威胁地扫了一梭子。

山洞深处起了窃窃私语,跟着扔出几支连发手枪、一把佩刀,钻出几个面容苍白、装束不同的人。

“还有没有?”王海连喊两声,没听见洞里应声,便向夏午阳做了个手势。

夏午阳搜了搜俘虏,从一个年轻俘虏身上摸出个手电筒,往洞里一照,照不见底。他弓腰进去,开始搜索。洞里潮湿阴凉,地上铺着稻草,稻草堆中间铺条黄呢美国毯子,毯子上放着纸烟火柴,一个罐头上粘着半支蜡烛。他点上蜡烛,发现洞底有个地方,稻草乱蓬蓬的,高起了一块。他伸手一摸,摸出几个文件夹子,便夹着夹子走出山洞。

李腾蛟同时进屋,威严的眼光向俘虏群一扫,厉声地说:“哪一个是军参谋长?赶快站出来!你们的士兵已经供认了,躲不过去。”

五个俘虏互相望了望,谁也不出声,一个胖俘虏的脸腮抖动了一下。

夏午阳走近连长,交上文件夹子。

李腾蛟翻开第一个夹子,里面夹着敌军司令部和警卫营的花名册,一束电报当中有白崇禧发来的电报。他扬了扬夹子,冷笑一声说:“人证物证都在。七军参谋长,快站出来!”

那个四十多岁的胖俘虏往出走了两步,勉强装出一副笑容,喃喃地说:“兄弟就是。你们真是神兵天降啊!”

李腾蛟没有睬他,继续喊:“哪个是警卫营长?”

“我!”一个精悍的小个子气哼哼地回答,同时打了个立正。

另外三个是军部参谋、副官和勤务兵。

叶逢春急步进来,对李腾蛟说:“都抓到了?”

“跟俘虏说的一样。”李腾蛟回答。

“喂!听一听!还有枪声没有?你们的部队全完蛋啰!”叶逢春对着俘虏说。

敌人军参谋长的身份一经暴露,慌张的神色反倒消失。他看出叶逢春不是普通干部,似辩白又似解释说:“兄弟早不想打啦,也是出于不得已。兄弟名为军参谋长,实则毫无兵权,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辛参谋随我多年,可做证明。”

敌警卫营长听出话里的意思,尖着嗓子叫唤:“是谁命令我坚决抵抗的?辛参谋,凭良心说,你给参谋长传过多少道命令?”

被叫作辛参谋的大脑袋俘虏赶忙摇了摇头:“不要乱咬,我根本没有出过这个山洞,传过什么命令。长官不信,尽可以问问朱副官。”

一直在瑟瑟发抖的瘦子副官,一听这话,双手在头顶上乱晃,带着哭声说:“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敌警卫营长的气仍旧没有消,喷溅着唾沫说:“‘决不是正规共军,他们没长翅膀!’‘坚守坚守!我们的援军一定会来,守不住杀头!’这些话是谁说的?要是依我的意思,早点冲出去,说不定早上了火车。”

敌军参谋长的脸色发白,一对小眼睛死盯住敌警卫营长,露出狠毒的闪光。

“你们的军长呢?”叶逢春问。

“打散啦。”敌军参谋长回答,随后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草,喘了口气说,“昨天枪声一响,军长就命令我们坚决抵抗,等待援军。兄弟是受命行事,万逼无奈。”

“你们的军长到底在哪里?”

“确实打散啦。要是查出来兄弟说话不实,任凭处置。”

“军参谋长抓到没有?”随着喊声,胡安平一阵风地刮进来。

“这一个。”李腾蛟嫌恶地伸手一指。

几天来,胡安平眼看好些战友陆续倒下,肚子里憋着一股仇气。他根本没有注意团长在场,抡起眼睛,盯住那张抖动的胖脸,三脚两步冲过去,吓得敌军参谋长倒退两步,撞在发抖的副官身上。

胡安平逼进一步,直着嗓子嚷:“你们围攻了我们三天,想不到也有今天!”

“你们就是单独插进来的那个师?”敌军参谋长愣了愣说,“不不,不可能!”

“不可能?哼!你大概认为当俘虏也不可能吧?”

敌军参谋长垂下脑袋,露出绝望的神情。

叶逢春忍住气愤,吩咐李腾蛟说:“马上送他们到师政治部去!”

王海和夏午阳押着那群俘虏走出村子,不约而同地望了望陈金川倒下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摊鲜血,映在阳光里,红宝石似的闪光。夏午阳禁不住咬牙切齿说:“战犯!都是战犯!”

前面,敌军参谋长的背脊猛地打抖,样子像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