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长江之中,白浪汹涌,烟波浩渺,港汊纷歧,芦苇丛杂,为枭匪之巢窟,萑苻之渊薮也。举凡剧盗悍匪,往往聚众结盟,出没其间,劫人财物,害人生命,与江苏太湖中之盐枭头目,联络声气。故官兵虽设水师,巡舰密布,然亦办不胜办,防不胜防。养虎为患,固非一日矣。

忽一日,燕子矶地方,停泊大号官舫十余艘,并无旗号张帜,自旁人视之,莫不知其为巨绅富贾也。当时船上水夫及仆役人号,均在船舷纳凉,形状颇露暇闲之意。

时当正午,一轮赤日悬空,照彻水面,波纹微漾,如万道银蛇蜿蜒,抽掣不定,煞是好看。凉风拂拂,远山如画,此情此景,殊足荡涤旅行者之愁绪耳。

岂知天下事有不可解者,而奇变之发生,即在此万不及防之时,是以闲暇之适人心志,早以寓变迁之惊人肺腑也。即此目不及瞬,念不易虑之时间,忽来一阵大风,吹得船桅动摇,众人反都称爽快。忽闻舱中主人传呼,仆人等进舱查问,始悉此风过后,竟失去珍珠汗衫一件,宝玉围带一条,价值连城,无踪无形,遍寻不得。

其主人深晓此中三昧,明知无端来此一阵怪风,必有蹊跷,果然风定时,有此奇异。当时大家面面相觑,都觉骇然,猜不出其中秘奥。一面各在主人面前跪下请罪,一面只得赴地方官报案请缉。翌日,仍解缆缓缓同前途进行。

诸君试猜船中主人是谁?即学艺海珠寺之罗邦杰也。他在路民瞻与凤池到山之前,早已动身,一路担搁至今,这日始抵该处。大江中出此意外之事,虽似王侯之尊,亦莫可奈何,急切不能破案,只得恝置不究。迨船抵南京,住在利涉桥一家极大客栈,流连风景。秦淮莫愁、雨花台、桃叶渡,并紫金山各处胜迹,无不留有题咏。闻得城外报国寺为极大丛林,颇称幽雅,方丈是个有道德之人,意欲访他谈谈。即带了两个仆从,轻衣缓带,步出东城,找到报国寺中。

方丈出迎,表示欢迎,展询邦族,知为燕京人物,并从伏虎山昙空长老处来,更为起敬。且见邦杰仪容华贵,举止不凡,早料是富贵中人,对待益形谦恭,忙备素筵款接。席间谈论风土人情,考经据典,娓娓不倦。宾主十分投契,正不觉驹光之迟迟也。

正在兴会淋漓之时,忽见外面走进一人,头上扎一方青纱包巾,额上打一个英雄结,脚下缠足麻鞋,衣服极其褴褛不堪,而形状颇为雄伟,目闪有光,腿长多力,走入旁屋中去。看他将一口破钟,约有七八百斤重量,溘在地上,尘土布满,他用手轻轻将他抬起一角,向其中挖取一包东西,匆匆向外而行。

邦杰看在眼内,忍耐不住,动了爱才之念,连忙将他唤住问道:“尔是何人,亦在此寺居住否?”方丈即代答道:“此人前月从湖广而来,都称他焦大。因此间无熟识之人可靠,是以借宿在此。”邦杰道:“尔两臂颇有奇力,年轻力壮,何故落拓至此?我姓罗,北方人氏,初到此地,住在城内利涉桥悦来栈房,尔于明日正午到位栈中,我有用尔处,尔肯去否?”

焦大垂手侍立答道:“罗爷差遣,赴汤蹈火,即亦不辞,安敢有违台命?”邦杰道:“好。”随唤仆人将桌上肴馔撤去一半,并赐酒与他。焦大立饮数巨觥,狼吞虎咽一番,叩头谢赏。邦杰于是告别自回城内去了。

翌日,时当正午,外面传报进来,昨日城外报国寺内姓焦的求见。邦杰听罢道:“此人真信实者也。”立刻命他进见。

焦大叩头,垂侍一旁。邦杰命他坐下,焦大道:“罗爷贵人,小的何敢僭抗?”邦杰道:“我有话与尔讲,不妨坐下。”于是焦大斜欠着身子,坐在下面一张椅儿上。

邦杰问道:“我观尔仪表不俗,且一身武艺,何至穷困若此?”焦大道:“不瞒爷说,小的姓焦,名旭,绰号‘草上飞’,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流落江湖,形同乞丐。大江南北,足迹殆遍。小的实是一个义贼,平时济贫劫富,扶弱锄强,最恨贪官污吏,淫妇奸夫,如遇此等人,小的从未放过他。若有孝子顺孙,忠臣贤士,小的必暗中扶助,尽力保护。是以单独出马,从未犯过案。今罗爷在上,勿笑小的趋于下流,小的久欲改邪归正,恨未逢明主耳!”

邦杰道:“原来是个壮士,英雄末路,大概如斯,只须抱定宗旨,不与流俗为伍,激浊扬清,亦未始非壮士之所为也。”

焦旭道:“爷不加谴责,已属万幸,安敢更荷夸奖?如蒙不弃微贱,有所差遣,小的敬效微劳,唯爷鉴察之也。”

邦杰听了焦旭一番言语,十分喜悦,晓得此人颇知大义,不妨告诉他,看他如何。遂将自己那日在大江中停泊燕子矶地方,一阵风来,失去宝物,找寻无踪,现在不胜抓疑一节,细细说与焦旭,并将什么物件亦告诉他。

焦旭道:“罗爷若问别人,必不能知道,小的颇识此中梗概。若论燕子矶地方,相离十里之遥,有个苇荡,深奥无比,里面有座山峰,名‘盘谷’。这盘谷山路,回环曲折,人不易进。此处有个著名江湖大盗,叫作窦林,手中聚有一二千人,在彼踞守,四围均密布小艇巡探。这窦林本身武艺,惊人出色,常能御风而行,往往青天白日,只须一阵风,劫人财物,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他于山东、湖北绿林,都通声气,结为党援。小的曾到过他山上,今罗爷所遭,据小的想来,除此窦林,谅无他人矣!”

邦杰道:“壮士既知其处,敢烦为我一行?绿林中岂乏贤者,我生平向不反对此等人无,若果有如此手段,曷勿为国家出力?博一个封妻荫子之荣,何必沾沾于水泊哉!”

焦旭道:“窦林与小的有一面之缘,此人志高气傲,不受羁勒,唯尚存忠义之心,并非一味蛮做者可比,此行谅不辱命。”

当下邦杰甚喜,即与焦旭对酌谈心,叮咛了好多话,赠以盘费。濒行目谓之曰:“尔如得手之后,可径往京中寻找。我之住址,此时且不必明言之也,尔日后定能知道。”焦旭亦不敢究问,只得唯唯而别。

焦旭素性粗莽,遇事不假思索,说行就行,果是英雄本色。别了邦杰,他连夜即沿江而下,不消两日,已至燕子矶地方。随由后山寻路进去,却被芦苇中小校看见,疑是奸细,喝问:“你是何人?在此窥探。”焦旭道:“我与山上大王有旧,专来晋谒,烦哪位大哥带往一见。”喽兵道:“你姓什么,叫甚名字?”焦旭道:“我姓焦,名旭。”喽兵道:“你且下船来。”焦旭于是跳在船中,船如箭一般地去,片刻即至山麓,一望遍插旌旗,刀枪林立,好不惊人。

焦旭随了喽兵,走到半山,在亭子上等候他去通报。歇了一刻,喽兵传出话来,命令进见。只见聚义厅上居中坐着的就是窦林,两旁两个头领,一个唤郝照,一个唤王天铎,都是窦林结义兄弟。焦旭走上前去,唱了两个喏,立在下面。

窦林道:“你是焦旭么?”焦旭道:“小的就是!”窦林道:“尔到此何干?”焦旭道:“小的因受了一个姓罗的客人之托,前者蒙大王在大江中青眼垂盼,甚慕大王威望,特遣小的进谒麾下听命。”

窦林笑道:“哈哈,原来如此,是燕子矶的事情。你这人好大胆,妄替人家做说客,无端来窥我水寨,意欲何为?孩儿们将他去砍了!”左右喽兵哄堂大声答应,刀斧手走了进来。

焦旭面不改色,徐徐答道:“大王在上,容小的一言以死。”窦林道:“你尚有何说?快讲来。”焦旭道:“小的为江湖义气相重,并无丝毫私意,如能得报罗某之命,即所以见大王之大度汪洋也;如若不能,即请死于大王之前,以报朋友知遇之恩。”

窦林听了,反笑道:“你这人好生糊涂,枉算我们道中人。你所说罗某,你晓得他是何等之人?他是当今皇帝的太子,现称贝勒爷,即未来之天子也。咱不念往日交谊,一口杀却;咱今将两件宝物还你,让你去报功,显得我们绿林豪杰非无人也?”焦旭听了骇了一身大汗,怪不得我看他势派,原是如此,我真枉为男子汉也!

当时窦林即下座慰劳,备席压惊,相叙了半日,然后将出原物还与焦旭,送下山来。焦旭、窦林至高宗时代,都效力疆场,做了将官,建立功勋,此是后话不表。

邦杰自遣焦旭之后,恐在南京担搁日久,不免露出马脚,故于次晨即吩咐家丁辈,收拾行李,向北进发。在路私忖道:“这焦旭虽是一个义贼,却看他体相粗鲁,人实诚忠,一身奇力,可举千斤,他此去必能报我之命。但是我亦未便告诉他明白,只觉含糊住址,使他日后得知,或者此人可为我所用,亦未可知。然据他说窦林一种气概,谅必是绿林中豪侠,竟能于白日之下一阵风劫人财物,令人猝不及防,可知他的本领,又在焦旭之上也。可惜未尝遇见,不能收为己用。此时草泽间有如此盗贼,深为国家之患也,奈何,奈何!”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路行程捷速,并无所事。

这日已抵山东地界,虽山东济南府尚有五里路程,其间有座法华禅院,住持僧法名静修,半路出家,实则亦是江湖上有名的豪客。少年因闯了祸,逃遁至此,削发为僧,隐居己身,借作避罪之地。本身武艺,专用弹弓,百步取飞鸟,百发百中;一应经典,全不知晓。而寺内凡经忏等,均有监寺支持,他每日使弄拳棒,习飞墙走壁之能,殊少佛门中规范。

寺内三百多僧人,却被他薰然得都有武艺,故闲来时常在寺内讲武,弯弓射箭,视为常事。他与昙空长老素来熟识,结为兄弟,唯武派两宗,各不相同。昙空是少林派,静修则武当派也。

今日邦杰北归,昙空旧雨情殷,寓书于静修,聊申久阔之意,并嘱邦杰顺道往访,探问静修起居。是以邦杰怀了昙空书信,迳找到法华禅院,则见山门煊赫,气象庄严,虽远不如伏虎山海珠寺之广大宽敝,而该寺结构,层墙叠栋,亦算十分势派,非寻常庵院之所可比拟也。

当时邦杰带了从人,问至寺前,说了来历,即有知客僧招接进去,在客厅待茶,然后静修出来见面。邦杰递了昙空的书信,并致来意,静修殷勤答询,颇报谦茶状态,一时即命备酒洗尘。席间宾主殊深款洽,互相问答,邦杰道:“吾师清闲自在,优游快乐,能如我佛如来,于一粒粟中,参丈六金身。非若吾辈尘寰碌碌,终日忧攘不休。以视吾师,实足自愧。”

静修道:“檀樾贵人,燕京望族,清华雍贵,转瞬即为玉堂金马人物,是天上之安琪儿也。”邦杰听了,不禁嗤之以鼻,遂答道:“吾师过誉,何以克当!”

两人渐渐讲到当世人才,又论了一回拳棒,静修不觉技痒,高兴起来,向邦杰道:“公子在昙空师兄处多年,涵濡陶育,日受亲炙,定必青出于蓝。小僧斗胆,初见公子,即欲请观武艺,俾小僧旷展眼界,实为万幸,未知公子肯容纳否?”邦杰道:“罗某雕虫小技,奚足以当大雅之堂,岂敢班门弄斧乎?”于是酒酣耳热,烛影摇红,主宾酬酢,略迹言情。邦杰乃于院中空地上,使了一回拳棒,月明之下,更学助兴。静修喝彩不已,重复入席,更杯洗酌。

邦杰遂向静修问道:“吾师于拳术一道,深得精微,固此中三折肱者也。吾询吾师,而天下之利器,果以何者为最锋芒无匹者乎?”

静修道:“公子此问,殆有深意存焉者耳!盖世界之大,万物之孕育,当推人之心理为最万能,一入其千孔百窍之思想,无论为人所向未目睹者,均能穷其巧力才智而制造。且并有为人所梦想不到者,一若有极大之魔力驱使于其间也。吾有一故友,渠自创一军器,能杀人不见点血,且人头亦无从觅得,本人亦不自知其被杀,恍如梦寐,而其人已登鬼境矣!真有奇妙不可思议者也,请为公子缕述之也。这个东西,是用一种坚韧革囊造成,系于背上,好似一个皮袋,平平无奇。其囊口上安放湾形之柄,可以随时启闭,里面暗藏着极锋利吹毛削铁,纯钢刀四把,若要用时,只须将柄向左一推,囊口即张开,那四把倭刀,亦即交叉让开,方向敌人头上一罩,急将囊柄向右一拉,则四把利刃,锋对锋、口对口,合了个紧凑,自然被罩在革囊中的脑袋,一刹那即坠入里面,连一滴血水都没有漏出。这被杀的人,尚未知自己如何,但觉眼前一黑,则已无及矣!公子想此器迅快不迅快,厉害不厉害?其名儿叫作‘血滴子’。这血滴子所造者,即故友云中燕也。上年因小僧贱降,四方豪杰,都齐集与此,蒙云大哥亦惠临此间。他来的时候,已经夜半,屋檐前如飞鸟落地,轻轻一响。小僧早知云大哥来了,只见他背上还背了此物,竟在囊中滚出一个毛茸茸人头来。小僧当时还同取笑他,莫非云大哥送小僧寿礼来了?”

说未说完,邦杰出言道:“这云中燕,吾昙空师亦曾说过,他是山西大同府怀仁县锦屏山人氏,自幼聪明,灵机无比,能独运心才,制造各种机器,安置各样消息。有里人在广东澳门,跟外国人学过制造学者,尚且比他不过。‘云中燕’三字,据说并非绰号,他一身本领,专使一柄钢刀,五支袖箭,端的神出鬼没,百发百中;腾空跳跃,飞高落下,可赛其名,却是他从堂哥子云中雁教导的。闻得他家中,凡守夜之犬,应门之童,都用木器削成,安放机关,如活的一般。至于飞轮转轴,木牛流马,更不必说了。罗某惜乎未见其人,但听昙空师讲说,已觉可爱之至,未知吾师肯为我介绍否耶?”

静修道:“公子有命,敢不敬承!唯云大哥之行踪靡定,无处找寻得着。大约明年此时,他必来此会晤,届时小僧当敬致公子之意,嘱其进京,备公子驱策。或者公子那时遣人到此处等候,同贵使偕往京中,更为稳妥。”

邦杰道:“吾师所言,甚合鄙意,特未卜云壮士肯赴罗某之约否?”静修道:“云大哥生性爽直,断不负公子盛情,小僧可代做保证。”

当下鱼更三跃,席上烛尽见跋者屡矣,两人颇有倦态,于是撤席备寝。静修命小沙弥领至净室中安睡,从人等各在外厢歇息。

自此邦杰在法华禅院住了一月有余,久客思归,遂欲告辞起行。

北地早寒,草木黄落,砂间积水,渐有欲冻之意。朔风砭骨,湿云低罩,寒鸦一阵阵飞鸣。重裘不暖,炉火不温,第觉寺院钟声断断续续,似诉怨鸣哀,打入心坎,令人添无限凄凉;况邦杰天潢贵胄,何等繁华,虽在伏虎山练心已久,然当此隆冬萧索,似亦不能耐此岑寂,想我若一入燕京,即还我无量之尊重,享受此人世间荣华之境。我身幸福,来日方长,唯我离京以来,倏忽之间,已数更寒暑,凡民间利弊,一切风土人心,早已了然在我掌中,遂变姓易名,不无有委曲之处。岂知增长智识不少,平添阅历甚多,我不为苦,我甚乐为之也。且天下英雄豪杰,被我暗中留心察探,默识于心,将来都是药笼中物,取之殊易也。是以世间青年英隽,断不能贪安逸,晏安即鸩毒之媒也。尝闻欧西各国,往往王太子及亲王等,咸于少年时,远履邻国,或入学堂,或入各种制造厂中,实地练习,甘做苦工,以期学成返国,大有为耳,其志岂在小焉者也。

邦杰率领从人起身,与静修握手告别,颇有依依之状,静修亦送出十里,道旁相践,友明情重,于此可见一斑矣。各道珍重,坚订后会而别。正是:劝君更尽一杯酒,此去燕京便上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