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冬天多半是晴朗的,不刮风,却是少有的好天气。森林里很静,又不大静,四处响着细碎的自然的音籁。这是一片深阔的大森林,年代十分古远,也许同地球一样的古远。自从人类出现在这儿,他们便砍伐它,用木头来钻火,烧野味,造房子,制家俱,更把大堆的木柴集聚在一起,用火炼成炭,可以在隆冬烘烤他们的痠裂的手脚。可是现在,森林仍然那么深密,繁茂,或者它的领域是被削减了。

张贵生端平枪,缓缓地前进,眼睛机警地四下搜索。他的脚步起落得很轻,想要不弄出一点声音,脚下的枯叶偏偏恶作剧,沙哑地互相耳语着。

他戴着一顶羊毛毡制成的帽头,穿一身羊皮褂子,根本没有绵织品的衣面,赤裸的皮板散发着轻微的羊臊。最初,他怀着很大的希望,自信可以多猎几头野兽。但他并不是一位打猎的熟手,搜寻了半天,连一只兔子也没猎到。他很别扭,似乎和什么人闹气,咬紧嘴唇想:

“打不着东西,今天就不回家!”

那不可知的什么人仿佛被他的盛气所屈服。恰在这时,一只黄色的草狐从他身前跳起来,疾速地向前逃窜。它的速度始终抵不过子弹。第一声枪响了,它依旧拚命在逃,第二声一响,它翻一个筋斗,不动了。几乎是同时,有人在远处高叫一声:

“好!”

这是三瓣嘴。他沿着一条穿过森林的小路,冒冒失失地走下来,身前身后各挂着一个纸包,中间系紧一根细绳,搭在他的肩头上。他跑着抢上前去,提起那只失去生命的草狐,一顺一竖地抚摸着它的毛,又用他的漏风的碎嘴把一部分细毛吹成一个漩窝,对贵生装出一副老行家的神气,点点头说:

“这他妈是个值钱的东西!”

贵生很满意这意外的收获,不经意地问:

“你说能值几个钱?”

“听咱的话吧,少五块大洋别卖!”

“好,不早啦,咱们一道回去吧。”贵生掮上猎枪,枪头挑着草狐,一边走,一边端量三瓣嘴那种傻头傻脑的样子,觉得很可笑,而且有趣,怪不得熟人都爱和他开玩笑。他问:

“从城里来么?买的什么好东西?”

“快过年啦,香烛纸箔,不能不预备点。”三瓣嘴搔搔他的披散在脑后的长发,接着,好像卖弄自己的眼界,极力夸说城里的年市怎样热闹。因为他的嘴唇不大完整,字音念得全很可笑。后来,他从怀里拿出一瓶酒,拔出瓶塞,喝了一口,又把瓶子送到贵生眼前。

贵生摇摇头。

“你想学瞎六子么?”

咂咂舌头,两只眼睛被酒辣得流泪,三瓣嘴辩解说:

“这是预备过年的呀。再是,今天黑夜该咱打更,大冷天,要不喝点酒,准得冻掉鼻子!”

大约是背上的虱蚤作怪,他奇妙地扭转他的肩膀,利用贴身的小棉袄擦着痒。随后又把指甲插进脑后的蓬乱的长发里,狠狠地抓挠。一只白色的大肚虱子受了惊扰,蠢笨地爬上他的狗皮帽子,恰好在那儿晒晒太阳,像是一个打瞌睡的老人。

“三瓣嘴,你怎么不剃个光头?留着一脑袋乱毛,活像鸦鹊尾巴,多难看!”

“难不难看管什么鸟事,反正大姑娘小媳妇也不跟咱吊膀子?”他扮出一副不尴不尬的笑脸,对贵生神秘地?了?右眼:“凭天地良心说话,你和有财嫂有没有那么一手?”

“你的骨头也痒啦?”

“别卖乖,谁不知道你们玩的把戏! 那小寡妇倒怪浪的,是不是?”

贵生紧紧地握起拳头。三瓣嘴继续搬弄他的口舌:

“话又说回来啦,叫咱是你呀,贵生,论文才,论排面,样样齐全,要多少没开苞的大姑娘得不到手,才不希罕勾搭一个小寡妇,倒霉,丧气!”

“闭上你的臭嘴!”贵生雷似的吼了一声,停下脚,瞪圆他的暴眼。

三瓣嘴楞了一楞,僵在那儿两三秒钟,莫名其妙贵生的怪脾气。

“干什么?开开小玩笑,就这个奶奶样!”

“快滚!再不滚,我就擂你!”

伸一伸舌头,三瓣嘴一溜烟跑去远了。

久久地,贵生停留在那儿,苦恼的面网重新罩上他的圆圆的黑脸。小寡妇,这三个刻薄而轻佻的字眼,像是三滴雪水,冰冷地滚下他的脊椎,使他的心打着寒颤。他想:女人多么可怜啊,死了丈夫,便被人看做像“丧门吊客”一样的不吉利,万一要再改嫁,人们就毫不容情地唾弃她,践踏她,把她蹂躏成泥浆。他恨憎一般男人对待女人的态度,尤其憎恨自己,因为自己以前曾经抱着同样卑鄙的偏见。现在,他替有财嫂不平,更替所有的女人不平,他的思想竟而奇怪地转变了。

心很乱,乱得像一团纠结的丝麻,需要把它理开。他对自己说:

“找郑彦去。”

冬学暂时停顿。农民忙着推磨,压碾,准备迎接那狂欢的旧年--他们生命的旅途上的残破的路程碑。郑彦当然不同意农民的举动,但也不愿劫夺他们的意念。在眼前,这类旧的意念还不能从农民的头脑里轻易地摇落下来。他的面前摆着一盘炒豆芽,一个人坐在炕上喝酒。炕眼里烧着干硬的马粪,草料的气息伴随着轻烟,满屋漂浮着。贵生走进来,把猎枪和草狐放在门后,迎着他的微笑,对面坐下。

郑彦很爱吃酒,隔三两天便吃一次,从来却不曾喝醉,没理性地胡闹。不过,喝酒始终是不十分理智的行为,一位革命青年竟而染上这种习惯,贵生思索过几次,不能得到一点理解。

“你们这儿的‘高粱烧’很不坏呢。”郑彦好像觉察到贵生的迷惑,静静地说:“酒并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不过我是离不开它的。我们的生活太紧张了,每天像是一架机器,不停地做工,有时你会感到疲倦,非常疲倦;而且,人到底不是机器,工作以外,需要一点精神上的安慰。酒就有这种力量。它可以给我兴奋,给我快乐,更能调剂我的单调的生活。如果我真是一架机器,那酒便是机油,没有机油,机器是会生锈的。啊,酒和我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

他把碗里的剩余的酒滴喝完,又用那碗从身旁一个土盆里舀满小米干饭。饭的油质很大,一粒一粒地黏结在一起,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不喝酒,要不要吃点饭?”

“我不饿。”贵生蹲到炕前,操起一根烧火棍,拨弄着炕眼里的马粪。焰苗已经熄灭,通红的粪球用不很强烈的火力烘映着他的饱受风霜侵凌的圆脸。他感到母亲爱抚般的温暖。

郑彦用筷子翻转着干饭的米粒,凝视贵生一忽儿,低缓而机密地说:

“救国公粮缴的怎样了?”

“差不多快齐啦。一起首可够麻烦了。他们听见一些坏东西胡说八道,当是真的政府又要收苛捐杂税,好多人很害怕,明明打十担粮,只报五担,后来又开两回会,才把他们统统说服啦。”

“粮都放在区政府么?”

“头一批送到县里去啦。这几天又积了不少,还有一大堆手套袜子,打算三四天也送走,大年下,地面不怎么安静,县里总是可靠的。”

郑彦点点头。

“是,应该多加小心。”

他把碗、盆、筷子……收拾在一起,走下炕来,两只手交插在袖口里,瘦长的身子一来一往地走动,很冷静,很安详。

贵生蹲在那儿,腕肘抵住膝盖,拳头撑着脸颊,注视着炕洞里渐渐化去的火灰。他忽然十分突兀地问:

“郑同志,你成家没有?”

郑彦愉快地笑起来。

“你想给我介绍女同志么?不过我早有爱人了。”

“她在哪儿?在家里?”

“不,在延安。我的家乡多年就变成鬼世界了。”

“她是干什么的?”

郑彦直挺地站定身子,把不快藏在微笑里。

“为什么这样追问?你怀疑我么?”

完全意料不到自己的不加思索的发问竟会引起这样愚蠢的结果,贵生惊讶地立起身,非常不安。

“哪里的话,我不过想多知道些外边的事呀!”

面对面,郑彦细细地端详他,一会,他把右手搭到他的肩上,样子很抱歉:

“原谅我,贵生,你是一位极其忠实的同志。现在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东西?”

在这个人的面前,贵生时常温习到一种邹金魁所给他的感觉:感到自己渺小和低能。他缄默着,先前只打算从侧面探听一些想要明白的消息,对方的简截的质问却把他堵在牛犄角里,没有出路。他怎样开口说那种难为情的事呢?

“你好像愿意知道这些关于男女的问题,是不是?”继续轻轻地踱走,郑彦的话里不含一点讥讽的意味:“那么,就说我的爱人吧。她是位勇敢的女子,舍弃了她的很好的家庭,老远老远地跑到延安,因为她要把自己呈现给革命。她正在念书。在延安,几乎可以说全国最前进的青年儿女都集中在一起,受着训练,将来一定是革命的阵营里一群有力的战士。他们不是石头人,当然恋爱,不过必须是自动愿意,不反革命,而且不妨害彼此的工作。一夫一妻的制度尤其不能破坏。……”

“要是男人死了呢?”

“女人当然可以再找第二个伴侣。……说实话吧,同志,你是不是在恋爱?”

从贵生的局促而惶惑的态度中,郑彦的眼睛好像两道科学的锐光,清楚地照透他的内心的秘密。他进一步追问:

“她爱不爱你?”

“不知道。自从吴有财死后……”

“啊,你是恋爱有财嫂呀!”

贵生的脸色紫涨得如同猪肝,而且烫热,虽然屋里是那样冰冷。

“她爱不爱你?说呀,不用害臊。”

“头前不大好。吴有财死了后,我常常帮她忙,她对我也好起来。……”

“那你们结婚就是了。手续非常简单,只要在政府的婚姻登记所登上记,马上便成夫妇。在革命的领域里,恋爱很平凡,很纯洁,而且像大草原的野草,又自由,又活泼,不受一点损害。”

郑彦的话说得简单而有力,如同一把锄头,准确地捣入旧礼教的坟墓,那里边,几千年来不知活生生地埋葬了多少牺牲者。不过,这座坟墓是用历史的沙土堆叠起来,有着坚固的土层,也需要一段历史的过程才能把它发掘开来,捣成碎泥。贵生是个强壮的汉子,他挣扎,冲突,已经从坟墓的破口探出他的头,呼吸到新天地的空气。他的手,他的腿,依旧埋在土里,需要革命者更深的发掘,才能帮助他挣脱出全身。他很愿意娶有财嫂,虽然这会招惹起旁人的讥笑,但他不忍心因着自己的情欲而把有财嫂毁灭了。暂时,他的活力仍然受着旧势力残害和挤压。他习惯地把两条胳膊交抱起来,凝视着他的脚尖:

“那该叫人骂死啦!”

大笑,继而变得十分严肃,郑彦说:

“勇敢点,同志!只要你认定自己走的道路不错,不管是革命,或者恋爱,你该用拳头捣毁一切眼前的障碍。成功的代名词就是勇敢,请你记住我的话。”

沉思一会,贵生下了个决心。

“好,我一定和爹爹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