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轻轻地落下来,又轻轻地卷上去了。

只是短短的一夜,在农民的原始的好梦以外,没有人想到黑暗里会酿造出什么阴险的计谋。村镇静静地躺在夜色里,并不曾闭拢它的眼睛。它有它的夜眼,闪闪地捕捉着魔鬼的踪影。这双眼,白天到来以后,是困顿的,充血的,而且流露着对于事实的过分夸大的神色。

“操他妈,这一黑夜,要不是咱的胆子大,早吓坏啦!”眼睛的主人一只脚踩着板凳,夸张地做着手势,不时还挪出一只手,抓搔着他的虬结的长发。

听话的人全露出焦急的神态:贵生咬着嘴唇,立在桌子旁;张大爷坐在炕上,满脸的细纹不安地伸缩着。

“别啰嗦啦,三瓣嘴,到底是什么事呀?”老人催促着说。

“什么事?”三瓣嘴吐两口唾沫觉得自己好像鼓词儿里的英雄,在酒楼上夸说自己的冒险故事:“你听着吧!夜来黑夜,大约摸三更多天,咱从镇头往镇梢走,预先就觉得头发根森辣辣的,知道一定要闹点什么鬼儿!咱可不肯往后退,该咱打更,怕事算什么鸟汉子,拍了拍后脑瓜子,咳嗽两声,壮着胆子往前闯,管他神的,鬼的,碰上给他一枪就完啦!走不多远,他奶奶个bi,果不其然就出事啦!”

他用羊皮褂子的袖口擦了擦嘴边喷溅着的唾沫星子,看见张大爷的旱烟袋擎在半空,不抽,也不放下,非常感动得听着他的说话,从心里感到得意。

贵生不耐烦地蹙起眉毛:

“快说吧!”

“嘻,嘻!别装那个奶奶样,今天咱可不怕!”三瓣嘴把嘴一瘪,嘲弄地耸耸肩膀:“说到哪啦?噢,是啦。咱走呀走呀,猛古丁前面跳出一个黑影,离咱六七步远,好像从耗子洞里钻出来一样,说实话,当时真把咱吓一大跳,谁知道是人是鬼呢?‘谁?’大着胆子喝一声,没有动静,咱就提着枪赶上前去。黑影早没有了,可是一看,原来它是从一家院子里溜出来,街门还掩着呢!咱从门缝朝里一望,操他妈,恰巧又是一条黑影,刺溜地一声钻进屋里去了。”他间断一下,缓两口气问:“你们猜这个黑影是谁呀?”

“谁呀?”两个人齐声问。

“姓郑的--郑彦!”

房里的空气一霎时紧张起来,好像是一张看不见的铁弓,弓弦拉得满满的,随时都会绷断。一阵老北风,堂屋的掩闭的门扇被风吹开,呯的一声碰到墙壁上,房里人的神经都微微一颤。

贵生握起拳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少胡说,三瓣嘴!你看清楚啦么?”

“什么话?别说有星星,就是月黑头,熟人也逃不过咱的夜眼,--又高,又瘦,像他妈一棵高粱秸!”

“高个子有的是!”

“你听我说呀,贵生!那院子是李德斋的家,黑影钻进去的狗洞正是冬学堂,这还有错么?我操他妈,天知道他深更半夜在院子里和谁捣什么鬼!”

“反正没有好事!”张大爷咕哝着。

三瓣嘴的发见虽然只是一件事实的粗糙的浮面,内里却显然蕴含着一个丑恶的计谋,使张大爷本能地联想到近几天镇子里风传的流言:有一帮土匪从邻近的县城转移进这一带的大森林里。这件事,昨天儿子还和他辩驳说没有根据,不听他的劝阻,一个人跑进森林里去打猎。

贵生依然热切地替他的朋友从中辩护:

“郑同志决不是一个坏人!爹爹,你能相信三瓣嘴这个二虎的话么?”

老人咬着烟袋,闭上眼,一会又睁开:

“孩子呀,你到底年轻。就说狗吧,越是见了人张牙舞爪地乱叫,越不可怕。有一种狗可不然了,你看,它不声不响,怪老实的,溜到你的脚后跟,冷不防咬你一口,那才叫你躲避不及呢!”

贵生的意识一冷。他忽然想到昨天郑彦和他谈话的当儿,居然多心他在怀疑他。这种暧昧的态度实在是个难解的谜,在事实暴露以前,没有人能够否认其中会隐藉一个可怕的谜底。他对于郑彦的信心不觉有几分动摇了。挂下头,听见老人继续说:

“先不管那个黑影是谁--反正不是汉奸,就是土匪--我害怕镇子里是要闹点乱子。”

“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姓郑的那小子抓来得啦!”三瓣嘴昂起头,仿佛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雄。

“又来你的毛包劲啦!”张大爷喷一口烟,谨慎地说:“人家是上头派来的,凭你一套空话,也没有真赃实据,就敢抓人!你记住,三瓣嘴,夜来晚上的事,对谁也不许瞎讲,咱们盯紧郑彦就是啦。李德斋和他住在一起,不聋不瞎,总该知道点风声,等我问问他。喂,谁来了?”

有人踏进堂屋,房门帘一掀,刚巧就是李德斋。他的身上沾着几点雪花,胖脸上浮着一层空虚的慌张的神色。拍拍衣服,一开口便用粗哑的嗓音对张大爷说:

“镇子里要闹出人命来了,你老人家还坐在房里!”

“什么?”

“请你赶紧到有财嫂家看看吧,小秃子快叫人谋害死啦!我才从那边来,他们叫我来找你。”

贵生向前迈动一步,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谁干的?”

“哪知道呢!”

“糟糕,糟糕,乱子都挤到一块啦!”张大爷急忙提上鞋,穿上一件宽大的皮马褂子,把脸转向李德斋:“你在这里等等,我正有事找你,三瓣嘴也别走。……”

一边扣着衣钮,他用一种不常见的快步跨出房门,随手不离的旱烟袋,第一次被他遗弃了,懒懒地躺在炕上。然而在门口,在堂屋的门口,一个危险的人物迎面走来,石壁似的堵住他的去路。

“哦,是你!”张大爷退后一步,前额的抬头纹向上一蹙,神色不定地幻变着。

郑彦笔挺地立在那儿,瘦长,冷峻,如同一尊汉白玉的雕像。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凝滞的,只有两只眼睛直射着逼人的森冷的光焰,苛刻地挖掘着张大爷的思想。

“有话说么,郑同志!我有急事要上街呀!”

郑彦依旧逼视着张大爷,不动,也不说话。老头儿迷惑了。

“你到房里坐坐,要不就再来,这会我真没有闲空。……”

老人点点头,不自然地笑着,想要侧着身子走出去。可是,他的枯槁的手腕一把被人握住,耳边听见郑彦冷冷地说:

“慢着,区长,我的事更急呢!”

天落着小青雪,雪花旋转在北风里,天地是白濛濛的一片。

贵生的心早比他的脚步先跑到小秃子的身旁。他在爹爹的背后闪出来,不管郑彦和张大爷,敏捷地一跑,投身进雪的阵营里,他的影子很快地从街门口迷失在风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