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法制度上,区政府本来没有承审权,可是村镇的民众因着痛恨而焦急想要明白汉奸的罪恶,一起麇集在冬学堂外,如果没有几个武装自卫军把守在门口,他们定会冲进去,把郑彦和其他几个犯人拖出来。张大爷也愿意在民众前尽量暴露汉奸的丑恶的面目,于是,一个非正式的公审法庭便成立了,虽然全部事实已经在事先调查明白。

雪霁。赤裸的大地披上了一件漂亮的雪花轻裘,积雪被初晴惯有的北风扫得稀薄的地方,生意蓬勃的冬麦在这件白裘上饰着绿色的花点--这是高原的美丽冬装。

然而,就是昨儿晚间,雪裘上寄生着一些人类不幸有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事,十来具强盗和牲畜的尸血曾经沾污了它的皎素的服色!

这场战争的余波此刻正激荡在冬学堂外。

三瓣嘴背着一杆枪,无所谓地晃来晃去,显示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的神态。郑彦几个人的被捕原本是秘密的。在整个阴谋未揭露以前,除去几个监守的自卫军外,张大爷吩咐过不让任何人知道,省得惹起不必要的骚乱。可是事情发生不久,合镇的人几乎全听到郑彦一个人被捕的消息,因为这是三瓣嘴的功劳,对人一卖弄,他便露出口风。昨夜,他又建立了第二件奇功,于是人们一齐半真半假地夸赞他说:

“三瓣嘴,你简直赛过朱光祖!”

经人一捧,他的周身好像涂遍百合,麻苏苏的,心也痒痒的,那种得意劲儿,别提多么好受!可是他还想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一装做,他的举动反而不自然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露出一种近乎娇羞的怪样子。

大家全咧开嘴,索性开起玩笑来:

“三瓣嘴,明天咱请你吃饭,给你庆功!”

“滚你的吧!”

“真的,请你吃豆!”

又是一片哗笑。

“咱说的可是正经话,三瓣嘴。赶明年八月节一定请你吃月饼,请你坐上席!”

“要孝敬老子就早点呀!过年多好。”

“去吧,过年谁供兔儿爷?”

郑彦出现的当儿,人们的脸色像风暴一样的阴沉下来。他夹在张大爷和贵生的中间,仍然保持着安详的态度,而且对大家微微地颔首,但他所得到的答复,却是恨恨的注视。

“这个坏蛋多会装啊!”

“揍这个狗娘养的!”

“对,先揍他一顿再讲!”

“揍啊!”

“揍啊!”

张大爷急忙把烟袋插进腰间系的褡布里,站到郑彦的身前,对群众乱摆着手:

“不许胡闹!不许胡闹!你们大家伙不知道么,连县里问案子也不准用刑呢!”

“那么叫姓郑的快招吧!”

郑彦望着贵生一笑,用左手摸着他的嘴巴:

“好吧,我早打算和大家谈一次话,不过希望你们安静一点。……”

群众忽然不安静地骚动起来。一个长脸的老太婆冲进院子,朝着张大爷奔过去,一头撞在老人的怀里,同时用她的尖锐的喉咙喊叫着:

“我和你拚啦!我和你拚啦!”

张大爷几乎被她撞倒,闪过一旁。那个老太婆已经被人拦住,野泼地骂道: 

“老东西,你就凭区长的小势力欺压人么?这不是那种时候啦!”

“有话好说呀,刘大娘!这算干什么?”张大爷有点生气。

“干什么?我跟你要人!”刘婆子把脸转向群众,伸出右手的食指,一边指点一边说,要求大家的公断:“我夜来一晚上也没合眼,不知道瞎六子哪去啦!可倒好,原来他们正抓什么汉奸!瞎六子平日就叫人家瞧不起,还用说,准是叫他们抓来啦!”

贵生叉着腰,插进嘴来:

“不错,他犯罪啦,所以抓他!”

“什么罪?你们连他妈妈也不告诉一声就抓人,这不是绑票么?”

“等一会你就明白啦!”

“等你妈个bi!”刘婆子气得破口大骂:“快把孩子还我……”

张大爷皱着眉,用嘴巴朝冬学堂一指,贵生立刻走去把犯人提出来。

瞎六子完全失去平常那种蛮横劲儿,他的头挂到胸前,脚步仿佛拖着几百斤铁。一根绳子先在他左胳膊的上节缚住,然后从背后横拉过去,绷紧了,再在右胳膊的上节依法绑好,这样,他的两手仍然可以有着一切的小活动,不过伸不开,抬不起来。

刘婆子奔上前去,想要给儿子解开绑缚,但是贵生把她阻住。她尖起嗓子叫道:

“告诉你妈,这群死杂种怎么欺负你?老娘拚上这条命也要和他们算帐!”

瞎六子只像一只病牛,一声不响。刘婆子问急了,他才抬起头,眨了眨无光的独眼,遂后又低下去:

“别问吧!你权当没养我好啦!”

刘婆子一愣,遂后抓紧儿子的袄领,使力摇晃着他的郎当无力的脑袋:再三地逼问着:

“醉鬼,你干了什么糊涂事?说呀,说呀!……”

颓唐,懊丧,瞎六子无可奈何地响着他的粗涩的喉咙:

“磨眼里的毒药是我下的!”

人群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喊之后,舌头便胶粘住了。从起始,人们的视线便集中在瞎六子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左脚一瘸一点地走在瞎六子身后的黄瘦汉子。他的胳膊也是用绳子缚紧的。

这时,王大婶从他颏下的那撮毛认出他来,拖着一个大肚子扭向前去:

“你……你也有今天哪!”

那个汉子的神色是惊怯的,但他依旧弯下嘴角,勉强装出轻蔑和不怕的样子:

“你还认识我么?”

“死泥鳅,剥了皮我也认识你的骨头!”王大婶顿了顿,眼珠转到瞎六子的身上:“噢,我这才懂啦!那天是你故意放他走的,是不是瞎六子?”

瞎六子不做声。憎恨和猜忌的火焰焚烧在刘婆子的内心,她恨自己,恨所有的人,更恨不给她争脸面的儿子。她的手一扬,一个清晰的掌印显现在儿子的脸颊上,一会才消褪了。

“贱种,你为什么要当汉奸呢?”

瞎六子歪着脸,胸脯急遽地一起一落。

“要不,谁一个月给咱四块钱哪?”

“啊!你只骗我说是赌钱赢的!”刘婆子止不住哭起来,一下子坐到雪地上,两手拍着膝盖,身子一前一后地颤簸着:“我老婆子好命苦啊!”

张大爷的两手交插在皮袄袖里,咳嗽两声,慢吞吞地说:

“瞎六子顶大的毛病就是懒!庄稼人一懒,什么全完啦!又爱喝酒,看不见就抹两把小纸牌,这还有个好?钱一紧,就偷呀,摸呀。……”

“不用说,秋天偷青也是你这个王八蛋干的!”三瓣嘴一抬脚,踢到瞎六子的后臀后。

“别要二虎!”张大爷拾起他的话头,“……万一遇见坏人,花钱一买,什么丧良心的事全干出来啦!你们不知道,当汉奸的要能毒五家人,还可以格外拿六块大洋的赏钱呢!”

这其间,郑彦挺立着瘦长的身躯,态度似乎很冷静,不过人们能够从他的眼瞳里窥察出一种激动的神情。他戴上了一张假面,语音却仍是平和的:

“现在该我招供了吧?”

“说吧,姓郑的!装好汉子有什么用处!”第二次,群众的厌憎的目光乱箭一般的迎面射来。

“你们对我的仇视,比较对这两个汉奸,恐怕太过分了!”郑彦神秘地一笑,“不过我并不怪谁,说句真话,镇子里的汉奸这样捣乱,我实在应该间接负一部分责任。如果昨天夜晚再让土匪闯进来,我的罪恶就更大了!

“昨晚的事,土匪本来计划要由两个人里应外合,想法把张大爷他们几个人悄悄害死,然后不惊动一个自卫军,把公粮和慰劳品抢走,直接解决了土匪的衣食问题,间接削弱八路军的战斗力。事后,两个内奸还可以装好人,留在镇子里接续做反革命的工作。这条毒计,自始至终就有我的份儿。可是我把我的朋友卖啦!”

有人恶意地吐了一口唾沫。

“计是前天黑夜定好的,不小心叫你发觉了,三瓣嘴。不过我们一共三个人,你才看见两个:我和这位朋友!”--郑彦用手点一点那个黄瘦脸的土匪--“你可没看见我们的高贵领袖李德斋先生!”

这最末的一句话好像一枚炸弹,在人群里激起一片汹涌的骚扰。三瓣嘴却捧着肚皮笑出声来。

刘婆子还在不被人理会地哭泣。这时候,她寻到发泄气恨的对象,蓦然站起来:

“噢,都是这死杂种把我孩子带累坏啦!我还真当他是好人呢!姓李的哪去啦?”

“滚出来吧,懒蛤蟆!原来你是一个坏蛋!”群众随着吼叫。

“先便宜他吧!”贵生大声说,“夜来下晚他想趁外边开火的时候逃跑,看守一开枪,把他的大腿打伤啦。这会痛得爬都爬不起来呢!”

郑彦又继续供述下去:

“这条计策错是不错,可是我一生气,从头到尾全告诉张大爷了。所以弄到结果,土匪反而中了自卫军的计。……”

“算你还有良心,姓郑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良心,不过李德斋太叫我难堪了!诸位想,这样冷天,又是半夜,三个人开会,他们两个人吹灭灯,偎在热坑上,却把我冻在窗外,理都不理,这还够朋友么?”

张大爷,贵生,三瓣嘴,忍不住全笑起来,群众想一想,也会意地张开嘴。张大爷的笑声里夹杂着咳嗽,断断续续地说:

“郑同志……看不出你……这样爱取乐!”

郑彦只是机敏地微笑着。他摘下假面,说话的方法转成平铺直述:

“来到这儿不久,我就怀疑李德斋的为人,后来再细心观察他,越发相信我的怀疑不错,但是没有证据,总不敢动他。关于这一点,张大爷埋怨我太迟慢,差一点没让汉奸闹出大乱子。可是我有我的苦衷啊!你们叫李德斋是懒蛤蟆,其实他比狐狸还狡猾。我追在他的身后,无时无刻不防备他会掉头咬我一口。我恐怕他在背后中伤我,所以我留心到每个人对我说话的神气和意义。当然啦,我们都是同志,无所谓地域的分别,不过你们和他生长在一起,又尊敬他,什么事能相信他,也不能相信我。昨天我在区政府当面揭出他的阴谋,他立刻就说我是汉奸,故意诬赖他,却叫旁人不疑心我。想起来,张大爷,你们当时对我那种冷淡样子,真叫我寒心!我实在焦急了,才请你们监禁我,等待事实来证明我的无罪,同时也把李德斋和瞎六子监禁起来,因为他们两个正是勾通土匪的内奸。”

“这一次没受什么损害,算是万幸。不过土匪一天不剿完,我们就不能安心过一天太平日子,而且,”--他忽然提高嗓音,声调也变得激昂起来:--“边区的土匪几乎全有政治背景。他们是受了山西日本特务机关的收买,专门替日本宣传,捣乱我们的后方治安!李德斋就更坏了!”

他的右手握成拳头,在胸前一挥:

“我们从搜查到的文件里发觉他是个罪大恶极的托匪!”

群众瞪大眼,不十分了解这个名词。他加紧一步补充下去,每说一句,便挥一下拳头:

“他从日本拿津贴,回到本镇,收买瞎六子,勾结土匪,进行破坏统一战线,妨害民族革命的汉奸工作!他实实在在是世间最无耻最下流的一种人--托洛斯基匪徒!”

群众突然叫着,骂着,激潮一样地翻腾起来。瞎六子和那个黄瘦的汉奸只像两粒细碎的沙石,任凭激流的冲荡,显着渺小而可怜!年轻的农民撂起衣袖,不管有没有自卫军把门,朝着冬学堂跑去。刘婆子也夹在当中,她的尖锐的声音显着特别刺耳:

“打死李德斋!打死李德斋!”

敏捷地,机警地,郑彦窜上前去,堵住冬学堂的门,高高地伸出他的两臂:

“安静点,同志们!汉奸犯了罪,自然有国法惩治他,我们老百姓不能随便处置他!我们只有应该加强本地的组织,帮助政府铲除土匪!现在让我们喊一句口号。--”

他的双拳在空中猛烈地摇摆,同时伸长他的脖颈:

“扩大自卫军!消灭托匪汉奸!”

随着是无数喉咙汇集成一条的巨大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