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乾隆因太后万寿,有恩旨特赐小尹。这小尹便是尹泰的儿子,名叫继善,号叫望山,由两江总督内召,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他的原配早经仙逝,都是侧室张氏,权理内政。

这时他的女儿已经入宫,儿子又复尚主,尽系张氏所出。一门贵显,无与伦比。乾隆想到雍正时代,曾将尹泰的侧室徐氏,立为继室,率领命妇上寿。这事尽可仿行,所以才下这道恩旨,赐张氏金章紫绶,与尹继善一同谢恩。这算是名正言顺的盛典。

张氏到了万寿日期,除了王公福晋夫人,和硕固伦公主,以及郡主等,张夫人便带着一二品命妇入宫朝贺。花迎剑佩,柳拂旌旗。玉蝀金鳌,分跨左右。一路迤逦行来,只见铜环玉砌,万户千门。看看到得慈宁宫,又是宝盖朱轮,拥着锦簇花团的一队旗妆妇女。里面皇后富察氏,同嫔妃、贵人、常在、答应,正在上寿。等到福晋夫人、公主、郡主,按着辈份,按着品级,拜过以后,轮到张夫人同命妇站班。张夫人亲进白玉如意,太后照例收受。便听得钧天乐奏,齐行三跪六肃的礼。

太后便传谕听戏赐宴。自有一班太监排定位置,莺笙凤管,熊掌猩唇,说不尽内府的繁华,阅不尽天厨的富贵。一直到天色将晚,戏台上点着白莲千朵,映得氍毹一片,分外鲜明。太后发下帑金,生旦净丑,纷纷谢赏。这日张夫人回第,已是更阑烛灺了。

尹相次早谢宴归来,阍人递进江南一信,封面上是袁简斋发来的。急急展开,朱笺黑字,十分齐整。那信上写道:昔成候命妇,祥征太傅之家;鲁国成风,聘列小君之号。

大抵升绿衣于翟服,坐侧室以鱼軿,亦义匪自今,而礼隆往古矣。然而银镮早退,美珥谁探?宗人献礼而无从,司马欲笄而不敢。呼为内子,杜佑招匹敌之嫌;唤作尚书,王导仅私情之宠。岂有小星替月,亲衔玉帝封章;锦瑟乘龙,传作金堂佳话者乎?我宫保夫子朱弦不偶,玉轸频抛。两江无怨旷之民,一室少相应之邑。有姬张氏,二商待漏,五夜抱衾。早朝则熏护宫袍,衙散而扶持汤沐。具百人之藁饮,络秀延宾;采五庙之蘋蘩,季兰尸祭。君姑道孝,民母称贤。上天宝回文之颂,使公卿九奏以闻。写安公德政之碑,在金石一人而已。于是珠胎绕膝,玉树盈庭。广成君女入青宫,武昌侯儿通丹禁。固已推尊房老,权摄女君焉!然而吉人心小,沃盥依然;夫子官清,织蒲如故。皇上引伏波为外戚,呼宇文为亲家。以为朕不正其名,何以平章吉礼;卿不胖其合,亦难燮理阴阳。况定子驰名,专房已久;樊英虽老,答拜何妨?于是董振礼终,撢人敕下。

命嫈嫇之来伴,列兴庆之首行。当皇太后万寿之辰,为夫人入庙之始。斯时也,紫极房帅,领队嵩呼。(髟尚)髻女官,闻钟云集。夫人六珈未备,假戚里以成妆;九拜初娴,诣天台而习礼。班方排夫群玉,影忽下夫惊鸿。共指顾人,问是谁家命妇?知为尹姑,尚疑续娶元妃。鞶鉴初摇,便染香烟之气;花钿归卸,犹沾湛露之光。蚕母倾衿,齐娘额手。较之姨封少空,候号雌亭。饷阿杜以金效,赐司徒以石窌民觉彼虽矜定,此更恩荣。昔公母徐太夫人,班亚宋子,位比叔隗。亦蒙先帝之恩,加褒衣之赐。一则母因子贵,一则爵以夫尊,两代偏弦,双弹高调。兑居坤位,妇继姑恩。枚久列宫墙,与闻弦付。唱荣华之乐,记画锦之堂。从此白发彭宣,拜后堂而甘心屈膝;绿纱韦姆,将偕老而初学齐眉。祝西园老辅之花,晚秋香满;壮世上朝云之色,少女风高。

尹相看罢道:“简斋铺张扬厉,搜罗这些故实来。有此一文,我家两代都可不朽了。”进来告诉张夫人,张夫人也说简斋多情知礼,叫尹相复信谢他。原来简斋姓袁名枚,本是浙江仁和人。廿一岁便保荐词科,也曾点过翰林,散官改了知县。

尹相督两江的时候,简斋是上元县首县,对于尹相,既是属吏,又是门生。文酒盘桓,诗词倡和,并不拘定体制。后来辞官终养,却买了仓山一角,筑一个小小随园。花木亭台,引人入胜。

他与尹相的雨林、似村两公子,又异常契合,往往到督衙相访,张夫人也见过多面。那时虽不曾正名定分,简斋也恭恭敬敬执着弟子礼。每逢花晨月夕,简斋夫人同几个姬妾,还邀张夫人到随园小饮。平时的馈肴进馔,更是络绎不绝。偏是尹相入阁,简斋不能同往,还做了一篇序代赆。内中有几句是:老辞夏篆,不随鲁叟西行;采尽商芝,终出留候一下。遥瞻东阁,便忆孙弘;怕过午桥,长怀裴令。

这又何等恳挚,何等绵邈呢!此番乾隆有这道恩旨,正是一个好题目,洋洋洒洒的大骄文,又恭维尹相,又恭维张夫人,连尹相的母亲徐太夫人,一并包括在内,尹相焉有不欢喜的理?复信以外,又送了千两白金,作为润笔。张夫人更是皮张绸缎,玩器绣件,带了不少。有的送袁夫人的,有的送他姬妾的。派了一名干仆,亲到南京。

那简斋早带着侍姬聪娘,出游去了。简斋生平有两样奇癖:一是抱嫠也何害的思想。群雌粥粥,并不苛责处子。他常说劈如大厦初成,而匠人先坐;和羹未献,而庖宰先尝。这两句话,便是他铁板注脚了。一是不喜妇女纤趾,又说较量弓鞋大小,算得小人的下达。这聪娘是苏州唐静涵的侍婢,颀身天足,简斋便一见倾心。只是议价不谐,几至决裂。静涵又不肯轻轻脱手,简斋正左右为难,不道文君愿奔相如,红拂竟投李靖。简斋说道美人知己,从此便寸步不离。简斋所谓改秣陵之组,迁鹫岭之山,走函谷之关,渡黄流之水,真是没一时没有聪娘,没一处没有聪娘。那聪娘虽则归了简斋多年,却是孕而不育。

简斋出门相妾,尽是聪娘代为作主。

此次从南京渡江,到了扬州。各盐商仰慕随园先生的大名,你也赠金,我也请酒。后来知道简斋为着纳姬来的,一个姓汪的盐商,在平山堂开了大会,把扬州满城的名妓,都召了来,叫简斋赏鉴。

这日却是三月二十五,淡云微雨,是轻暖轻寒的天气。汪盐商做了东道主人,早间便飞舆疾骤的到了,后面还带着两个侍姬。请得这班宾客,不是运使衙门里的幕友,便是府县衙门里官亲。此外同旗同商,各人都有女眷。等到日已傍午,才见简斋扶了聪娘,白发朱履的走进来。众人同他作揖,他总拱拱双手。聪娘自有女客邀去。简斋从容平视,这班名妓,同肉屏风一般围着,都是绣鞋蹴凤,云髻堆鸦,瘦短肥长,并没有天姿国色。汪盐商对着简斋道:“我们扬州,去年开过花榜,这三鼎甲一概在此,老先生倒评品评品。”简斋道:“我是个外放的翰林,那里能够识得鼎甲?还请老兄指示罢!”汪盐商便叫了三鼎甲过来说:“这珊珊如洛浦妃子的,名叫柔荑,便是状元;这盈盈如杨玉环的,名叫云纕,便是榜眼;这依依如赵飞燕的,名叫佩儿,便是探花。邗沟春色,不亚上林,也是老先生的眼福。”简斋微微一笑。汪盐商还趁着上席的时候,叫各妓丝竹竞奏,嗷嘈满耳。简斋托言感冒,未散即行。次日写了三副对联,分赠鼎甲,完了汪盐商的面子。内中有个程盐商,说汪盐商将残花败柳,搪塞简斋。他去约了些同旗同商,将家中的婢女,任简斋选择,就借了澄园一叙。

这澄园是程盐商的别野,桃红柳绿,满眼秾华,垒石凿池,约有五六亩大小。其中一楼一阁,都经名流题咏。程盐商是极风雅的人,斗方册页,琳琅满壁。简斋同了聪娘一路进去,栏边槛外,绰绰约约站着些人。也有垂髫的,也有及笄的,轻颦浅笑,别有态度。聪娘看见池角上有个雏鬟,捏着一枝钓竿。

聪娘招招手,那雏鬟走到身畔。聪娘问她是那家的?她说是刘三太大房里,名叫芙蓉。聪娘也不言语,暗中便托程姨太太说项。这刘盐商是程盐商联襟,只要简斋合意,情愿倒贴妆奁,一齐奉送。简斋总算诸事已毕,要返南京。各盐商又纷纷饯行,备了锦缆牙樯,送他过渡。简斋带着聪娘,同这新宠,中流泛泛,未螟先停,遥望灯火两三,认得是瓜洲夜景。

这晚聪娘叫船家备酒,便请简斋吃个合卺杯儿,可以寻点鸳梦。简斋喟然道:“你不要性急了,你听得新人笑,不是要旧人哭吗?她同我陌陌生生,勉强她合被同床,有何趣味?这不是一时教得会的。你且与她同睡,慢慢的将我性情脾气,以及起居饮食,同她讲讲,使她学学。到了一年半载,能够替你的力,我再收她。若是饥不择食,生啖江珧柱,活剥癞虾蟆,我也老了,何苦再添痕迹呢?”聪娘道:“不是这样说。我自前年以来,肌肉也瘦了,兴致也减了,只为姊姊妹妹里,没有人当你的意,所以总是我跟着你走。我看芙蓉年纪虽小,却有一些福相。我是不想子息了,你若靠她生得一男半女,也好娱乐老境。在船里不便,我暂同她睡几天,归去了我却不管。”

简斋道:“好好,我还想赴金、焦一转,望望江天一色的风景。”

聪娘道:“出来的久了,夫人记挂得很,不如将来游杭州罢!”

简斋也说道:“是。”果然芙蓉去陪了聪娘同榻,简斋独卧外舱,反觉孤寂。不到一两日,已达南京。简斋收了芙蓉,聪娘的病,渐有点厉害了,延到秋初,竟是不起。简斋抚今思昔,将聪娘葬在仓山,还做了一首墓志铭。那结尾一段道:亡何清邱之社未毁,织室之星已灾。巫舞宛邱,太姬无子;蝉鸣茂苑,齐女工愁。翾风有房老之称,云容少天师之药。好孕恶育,枚皋在,而禖祝官亡。吊梦歌离,亢父召而灵妃步去。

盖至于阳亏灵宅,骨瘦香桃,而聪娘亦自伤其不起矣!然而更衣既久,部性深知;娇喘虽沉,晨妆必肃。羹汤强进,虑生大妇之愁;簪珥分颁,预作诸姬之别。倩人写貌,眉小缺而犹嗔;借女承衾,手犹扶而不舍。一枝红葬,七夕霜飞。乾隆壬辰孟秋,卒于随园,年四十九。呜呼,痛哉!韦皋老矣,今生未必重逢;紫玉奄然,往事何堪追忆?二十年前之梦雨,三千里外之啼痕。譬彼蚕眠,缠绵丝在。奈如月蚀,揳搔光沉。虽簉室春多,不少黄花续命;而巫山雨散,永无绛树专房。不能王相宠亡,造释梵玉人之寺;且学代公葬妾,勒馆陶仙子之铭。以某月日葬于仓山之西,与夫子同茔。降女君数武,礼也。所愿仙云一片,常遮吊凤之山;黄土千年,烧作鸳鸯之瓦。聪娘既葬,诸事都由芙蓉主持。简斋这时已有八十岁了,那诗名愈传愈大,连日本、朝鲜,执贽称弟子学诗的,不在少数。后来更收了一班女弟子,都是名门闺秀,望族贤媛。记得他《八十自寿》诗里,有两句道:“异域都来购诗稿,佳人相约拜先生。”这才是得意之笔呢!那些女弟子要想见见简斋,相约在西湖团拜。简斋带了芙蓉,直向杭州而去。究竟女弟子如何相聚呢?正是:文字未偿缣素债,湖山别有绮罗缘。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