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個民族,都有許多特殊的神話,在歷史上是很有價值的。日本人向來也有一個迷信,以為他們的國體,他們的民族,是世界上哪裡都找不出來的,是神造的。皇帝就是神的直系子孫,所以能夠萬世一系天壤無窮。自從歐洲的科學思想,輸進了日本以後,那些科學家,應該漸漸和迷信離開,把這種神話,用科學的研究法來重新整理了。卻是學者裡面,現在還有幾個靠迷信過日子的人,把這些神話照樣認為一點不錯的事實。從前我有一個先生,是國法學專家,名叫做筧克彥。論他的學問呢?的確是淵博精深。而且從前他和我們講憲法學的時候,他的思想,確是很進步。我個人的思想上,受他的啟發不少。那時他的法理學,在重法文而輕理論的當時日本法律學界,有很彰著的革命色彩。後來一點一點的向迷信一邊走,近年來的著作,差不多完全是神話。而他對於這些神話,絕對不用實證的考古學上的研究,只一味用自己的思索,在上古傳來的神話上,加些自己的哲學理論,使那些神話,更加神秘些。聽說在法科大學上講堂時候,開講要閉著眼合著手,對他幻想中的祖神表一番敬意。講完了的時候,亦復如此。細細考察起來,原來他的祖父,是神社裡的神官。他這迷信系統,就是從那裡來的。還有一個專門主張侵略滿蒙併吞中國的內田良平,他的父親,也是神官。此外陸海軍軍人裡面,迷信神權和神造國家這些自尊自大自囿的傳說的,不曉得有多少。

就表面上看來,日本最盛的宗教是佛教,其實日本治者階級的宗教,卻是神教。神教的信徒,很多極力排斥佛教,不遺餘力的人,他們的理論,大概和韓退之一類,以排斥外來思想為主要目的。然而佛教的僧侶,絕沒有敢否認神教的。有些附會穿鑿的調和者,不是說某神即是某佛,便說某佛即是某神,這也是表現宗教之政治的地位和關係,各國都常有相類似的事實的。日本人迷信他們的國家,是世界無比的國家,他們的皇室,是世界無比的統治者,他們的民族,是世界最優秀的神選民族,這種思想,都從神教的信仰產生出來的,其實也不過是宗法社會裡面崇敬祖宗的道理。筧克彥博士說:日本的國體,是萬邦無比的模範國體,無論到什麼時候,決不會有人來破壞國體的。日本國體的精華,就是古來的神道。日本國家的權力,就是神道唯一信仰的表現。天皇就是最高的神的表現。愛神、敬神、皈依於神,以神表現的力量,就是天皇的大權。這些思想本來也不是筧博士自己所發明,不過新式的法學家裡面,要算他是一個專講國粹的人罷了。

上面所講的那些傳說,不用說是發生在日本有文字以前的。自從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輸入日本以後,外來的制度文物,成了日本文化的基礎。日本的國民,不是皈依釋迦,便是尊崇孔子。後來漸漸文明發達,組織進步,國家的力量,也就強大起來。豐臣秀吉打平了國內群雄,戰敗朝鮮,日本的武功,已經到了極盛時代。德川氏承續豐臣氏的霸權以後,政治文物,燦然大備。傳入日本千餘年的印度、中國的思想,已經和日本人的生活,融成一片。於是日本民族自尊的思想,遂勃然發生。有一個有名的學者,叫做山鹿素行,在這民族自尊心的鼓蕩裡面,創起一個日本古學派。這一個日本古學派之學術的內容,完全是中國的學問,並且標榜他的學問,是直承孔子,他對於中國儒家的學說,連曾子以下,都不認為滿意。對於漢唐宋諸家,尤其對於宋儒,更抨擊無遺,以為宋儒的思想,是破壞孔子之道的異端。但是他卻借了中國的學問來造成日本民族的中心思想。我們看他的著作,就曉得在方法上、理論上,都沒有一點不是從中國學問得來,沒有一處不推崇孔子之道,而精神卻絕對兩樣。他是鼓吹神造國家君主神權。山鹿氏所著《中朝事實》一本書裡面,把他的思想根據,也就發揮盡致了。再從另一方面,日本民間的信神思想,一方面受著中國思想的影響,一方面受著佛教思想的感化,隨日本統一的國力發展,漸漸脫卻了地方色彩生出國家的色彩。而這一種新國家色彩,又由宗教的信仰,和文學美術的陶融,賦與以較為優美高尚而有力的世界性和社會性。後來日本種種進步,都要算是這一個時代的產兒。那些傳說,是什麼東西呢?不用說,就是中國子不語的盤古王開天地女媧氏煉石補天。我且把日本古事說裡面開天闢地的一段,譯了出來,別種傳說的內容,也就可以即此類推了。

天神下了一個詔書給依邪那岐命、伊邪那美命兩位尊神,要他把那個漂蕩的國土,修理堅固,又賜他一根天沼矛。這兩個尊神,領了詔書,站在天浮橋的上面,把天沼矛往下面海水裡一攪,抽起來的時候,矛尖上的海水,滴了下去,積了起來使成了一個島,這就叫做淤能碁呂島。

這一種傳說,我們從他的象徵研究起來,很容易明白是由男女生殖觀念發生出來的,天沼矛就是男子生殖器的象徵,而這一篇故事,無非是表現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在古代思想裡面,幾乎沒有一個民族沒有這一類的信仰,而在男系家族制度擴大起來的日本統治組織上面,更是很自然的事實,絕不足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