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

中国文明的统一的生活样式,是悟得了自然有无之妙用,而生出的造形。所以感而格物之为乐,致知造形是为礼。礼教的基地是家庭,而始于神与人之际,发展到人与人之际,而大成于朝廷王制。礼乐是人世的风景,乐是风,礼是景致。

从这样生出来文明的生活样式,那样式亦即是意思,所以孟子称之为先王的法服、法言、法行,可以更新,而不可以被超过,可以被破坏而不可被代替。

陶人冈野法世送小山一只花瓶,遂我也一只。我喜欢那从薪灰中烧出来的颜色,这两只瓶小山先也以为涂釉,其实什么也没有涂。涂釉是使用颜色,而从薪灰中烧出来的则是创造的颜色。小山说她喜欢那只不光亮的,光亮的她不怎么喜。又问她冈野给我的一只茶杯,好在哪里,那烧的像银河的星云的。小山说那暗黑色与白色好,但是像这里的一块黑不好,还有像这一块白也不喜,我喜欢始成颜色时的那种颜色,已经成定了颜色就不可喜了。我听了赞叹:“啊,你是说的颜色之始,你这真是说得好。”光泽亦然,不光亮的并不是没有光,是尚在光之始,而光亮则是光的已经成寸了。

可知天地之始并不限于素粒子的将成未成物质时,而是在于日常事物亦都可以有着的,有这个才有使天下人闻风兴起的兴。没有这个即不是天才。

西洋的东西原来都是没有兴的。

我前曾房间挂一幅复印的等身大的“弹曼陀铃的吉卜赛女子”油画像,是美国美术馆的名画复制,此刻记不得作者的姓名了,画里女人的相貌与衣服颜色都是中亚细亚人的,我喜欢这幅画,但是看来看去总有不满,也说不出其所以然,现在才知西洋的画是缺少一个兴字。西洋历史上的人物事件有情的激动,但是没有兴,因为兴是天的。西洋的画与文学是以新派的感觉代替兴,不知感觉是“有”,兴则是“无”,是未有名目的,如何代替得!

小仓游龟一生是有志气的人,自年轻时她从安田?彦先生学画,另从一禅师问道。一日参禅师,言及自己学画,有所欲问,尚未问得,禅师即说:“抛了画具,休了画业吧!”她当下应曰:“唯。”辞出后茫然不回家,宿旅馆一夜不能入睡,天才曙,又至禅师处,却见禅师已在山门口篱边等,曰:“知你要再来的。”原来禅师只是叫她对画也要能解脱,并非真的命令她不作画。这次院展,坚山南风的“追忆”与奥村土牛的“吉野”皆是有思与境,惟小仓游龟的“雪”画的舞妓能“无”,所以能像孔子诗经的“可以兴”。南风与土牛的这两幅书有作者的年龄,两人皆近九十了,而南风的“追忆”却像五十几岁的人画的,土牛的则画人生如梦幻的极乐净土,但皆还是有年龄,惟有小仓的“雪”无年龄。其实她亦已八十了,而且需患神经痛。

小仓游龟先生我偕小山到鎌仓去看她,初初一照眼是老妪,而坐谈之间只觉她越来越年青,她与小山的说话与表情,就像是两位中学女同学在玩耍。小山问先生作画有时可也失败?她笑说:“常常失败的啊!”真是无可奈何的好玩的样子。小山问先生的作画法,她就请她如何心眼观物,如何起稿,如何画成。

游龟先生的无,原来是活泼笑语人的无,艰难创业人的无。她的画都是今天的,动的,她画梅花是今年的梅花,她画观音是行走时的观音。她有一幅画是画一个幼小女孩双手擎着阳伞走,双手向前远远的擎着,擎得高高的,小孩的认真,像擎着的是一个世界;一只狗踩着走,翘起的尾巴环环的,有些滑稽。线条是柔劲的细笔致,笔致与颜色皆严谨而宽阔,单纯而丰富,明艳爽快而寂涩,只觉得净。不用粗线条,不使气而行于息,笔致、颜色、画意与画境都是一个兴,不是另有意思与境界。

小仓游龟的日本画受有西洋画的影响,而自然到使人不去想到西洋的,日本的,她的日本画只是画,此外世界上别无画,亦别无物。而作者其实是极有主意,经过分别取舍的。像这样受西洋的影响,受得好的,文章上是张爱玲的作品。而最大的则是 孙先生的革命思想。 孙先生是对于中国文明与西洋的东西有极显明的自觉的。其实中国自开港通商后,如上海的商店与人家,皆受西洋化而受得自然,并不就此忘失祖宗本来的。只有文化人在那里主张全盘西化,带头破坏中国的统一的生活样式。

秦朝法令严明,也是使人廉立,与西洋的法治不同。其实商朝也有这种严明,殷铜器与秦李斯的字就都是好的。小仓游龟的画受西洋画的影响,人物的尺寸比例准确,也是使人看了有严明的快感。此理亦可通于中国的新文学的造形,乃至新政治的造形。但严明必要是诗的。

西洋有些可学的是希腊精神的理知,而今时文化人学西洋,却是学其无明的恶浊情绪,与个人主义的零落破碎。

今人学西洋,以为道德只是契约,理知只是组织的与统计的,力学的操纵与电子回路的控制,他们的文学的理论,政治经济的理论,与凡百观念都是依此。当初开启文明,是悟得了无与有的妙用,而今人完全物化了,这就是文明枯死,历史将折断了。西洋历史原不是世界历史的主干,那一枝折断了,我们不可把中国的一枝还来摧残。

中国与日本文明的统一的生活样式可以被更新,而不可以被代替,且连更新也不可以夸张,看了小仓游龟的日本画就可以明白许多事情。今年(一九七七)逝世的天才新派画家中村正义与年前逝世的天才版画家栋方志功,我与之都相识,我都谦虚小心地把他们所做的来研究思考过。中村的画,我觉得对之要有礼貌,难下轻率批评,但我看了又看总是不喜爱。

新派的画我每觉不可小视,因其打破形体的线与颜色,直探书的本原,并且直探人对物的观念与本原。虽则如此,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无字,也没有一个悟字,到底也不如小仓游龟的能把物的形与形背后的象一致的写生之。新派的画家打破了物的形,亦不得形背后的象。

中村的天才是在其能认真的游戏,有他的人聪明照人,柔和而反逆,刚强正直不屈。他的作品有艺术的崇高与迫切,叫人的心都痛了,然而不能叫人兴起。新派的感觉不是兴。我把追悼小册里他画的几个人儿给小外孙看,问他哪一个画得好,他指一张大眼獠牙的说“这个好”。因为是黑白二色印的,我倒也果然看出那好处来,有一种无邪气的大气,不是西洋人所能有。他所以也不入阪本繁二郎、梅原龙三郎之流。但油画的手法到底有限制,中村正义的画的新手法可以于日本画有所补益,但是不可以拿来夸张。譬如围碁,吴清源与木谷实发明新布石,惊动一时,其实也只于旧布石稍有所增益而已,因为中国与日本文明的样式无论是画是碁,皆非浅水浅器。

新派画不论怎样新,亦不如小仓游龟的画有一个兴字,小仓的手法才真是新。小仓的画明艳爽阔,是动的,而寂而涩,寂与涩是动与明艳爽阔的将成未成,有着个天地之始。而小仓的手法是用日本画的传统手法。

譬如张爱玲的小说,那样的新得刺激,却用的主要是明清小说以来的笔法,因为笔法的新不在时间性,而是在那笔法自身。明清小说的笔法是中国语体文学的统一样式,经过五四以来的提倡,要算张爱玲加入的新手法最多,亦不到得影响向来的统一样式,历史上真的革命与更新就只是如此的,这才是做得自然,若过此而来夸张行事,就成了猖獗了。今天我们即使是单为对付中共的破坏,也要在理论上教人知道尊重中国文明的统一的生活样式,自衣服器皿至道德行仪。

我们对于新出的东西要有好奇心去看,去研究,但是要删除夸张,这样才可真实知道什么是发明与创造,才可知道什么是革命。譬如栋方志功的版画,固然是好,但要说他打破了传统的样式,实际他还是生在日本民艺的传统的。志功的版画有庶民的喜气,但是缺少贵气。日本的贵气是王朝时代公卿的,平家比源氏贵气,有王朝的美。又如芭蕉的俳句,也不及西行法师的歌有贵气。

中国人与日本人说的贵气,西洋从来没有过。西洋有类似贵气的字眼,但那是高傲。中国则虽变了民国世界,亦民间可有王气与贵气。如小仓游龟的画与张爱玲的文章,并且远比志功的版画更有庶民的跌宕自喜。所以我们不要一见闻了世间的夸张事就来自己失志,把中国传统的统一的生活样式作贱。

日本明治年间冈仓天心是个先知先觉者,他广有世界的知识,欧美文化界多与之友善,而他有英文的著书以现代的新语发扬日本文化之美。彼时英日同盟,而他游印度时演说鼓励印度独立,为英国总督府驱逐出境。日本因他始有美术学校,他是创办者亦是校长,时年二十九岁。他办美术学校的宗旨是对抗当时西洋画的潮流,复兴日本美术,创造现代的日本画,而遭崇洋派的攻击,被逐出他所亲手创办的美术学校,仅有五六个学生跟他到茨城县乡下五浦住邸,在一广间并坐榻榻米上作画。那五六个学生就是横山大观、下村观山、菱田春草等,后来都成了日本画界的巨星,当时却是衣食不充,画被谤毁卖不出去。横山大观的有名的作品“屈原”即是彼时所画,为表示对师冈仓先生的敬仰,又画“豫让”为志弟子的悲愤,又画庄子里的“庖丁”,为志师生的真学力。而他们学洋画的手法而依于日本画的传统,对崇洋者反逆,他们是如此地建立了现代的日本画,一时有高名的大家如小林古径、安田?彦、前田青村等皆同气来集,每年的院展成了日本最大的画展。自彼时以来八十年后的今天,长老的出品尚有坚山南风、奥村土牛、小仓游龟。但再下一辈的十余个人虽亦皆成大家,典型未失,兴则不足,稍稍见得小了。又再下一辈的新人出品,则是日本败战后的年轻人,其作品就只见凌乱,都是把洋画与日本画来凑杂,有太多个人主义的造作,使观者亦陪他吃力,有感官上奇特的感觉与艺术上的意义,而没有东西可以使人思,都是朝生夕灭的东西,像今台湾与日本的文坛。此事真是关系国家的气运,今日若再像昔年冈仓天心师徒的豪杰,则历史可以再兴。

冈仓天心彼时上有明治天皇,下有西乡隆盛等志士做起政治上的维新大业,他只要做日本的美术与生活的情意方面的复兴运动即可,而我们现在是要来做 孙文先生交下来的革命,来全面地复兴中国文明的统一的生活样式,有如火焰来炸新黄金的项环。

我们今是先要来建立理论。

宋室南渡后有汴梁梦华录,追记汴梁街市店铺人家节日行事,明亡后亦有张岱陶庵梦忆,记昔年生活样式,皆惟是付之一叹。日本有长谷川如是闲,是世界的知识人,非常有名,有点像萧伯纳,专对时流持反调,晚年画室挂自笔匾额“断乎不行”,人家请他吃饭,请参加开会,请演说,请写稿,一概断然不做。他其实是近于中国的黄老,日本败战后生活都美国化了,他著书“日本的样样”,讲传统的日本人家的礼仪与器具不可灭亡。但亦写的情致有余,而理论不备。冈仓天心于明治年间向欧美人宣扬日本人的生活形式情意之美,今日来读亦还是新鲜的,而且他实际建立了日本的现代美术,但是他亦理论不足,所以今天院展的年轻一代画家们会是这样的茫然无主。

我们于此来提出理论。

汤川秀树讲巴比伦与埃及的数学到了希腊才学问化了。他说学问化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抽象的体系化的理论。二、它是普遍性的。三、它是同被证明的。体系化是一个完全,普遍性即是统一的,可证明亦即是可以之修行的。

我们今把这学问化从数学扩大到中国文明的生活样式全面,即:

一、是统一的。譬如日本和服样式的统一、和式住宅建筑样式的统一。衣裳规定的一个样式可以与什么人都相合,不费心机,乃至与别的什么器物亦可相合,如和式的住宅及器皿,和服皆与之能调和。乃至与行动的礼仪亦相调和。一件东西,它若对应得大自然之理,就也对应得物物,对应得人人,如数学即然,而中国文明的生活样式的全面皆对应得大自然。冈野法世的陶作在八王子市大丸百货公司开展览会,近地有个插花的先生是个明媚的女人,来会场看了作品,就来自愿为之插花,插了花,大小十几只瓶与壶顿时见得更好了,连其他在一淘的盘盘盏盏也都高兴了。昨晚中秋,在小山处见她把冈野送她的一只大瓶插上芦花与海棠,那大瓶也顿时见得更好了。好的东西就是像这样的有亲和力,物与物相与成善成庆,是易经说的“亨者嘉之会也”,所以可统一。此生活样式的统一是天下世界大一统的基础,所谓王道之始。

二、是完全的。譬如一把扇子亦可有一统山河的风景,中国的东西原来一物是一个完全,故一碗一盘皆可以是个无穷的意思的存在。因为中国文明的每一物的样式都是有生命的,生命必定是个完全。单是搭凑成的制品则没有生命,只能是部份品,许多部份品地合不成一个生命,搭凑方法的体系化了并不即是完全,所以体系也必要是生出来的。近来的生物学,切取人的一小片皮肤把来培养起来,可以生长成一个人身,和原来的那人完全一样,这就是每个细胞都有发育为身体发肤、骨髓神经脑与脏腑的潜能在着,所以一个细胞也是一个完全,一个统一。冈野的陶作,如他给我的一只茶杯,单是摆在那里,那存在就是个意思无限,那就是生命的含蓄,因为完全,所以无穷。中国的与日本的凡百制器原来都是如此的。

三、是见证的。科学是实验的,数学是自证的,而中国文明的制器与行仪则是证他的。可实验的只是现象,如素粒子领域的非对称定理,可从大加速器得到实验,但是不知其何以会有这样的现象存在的理由,所以实验不足以到达真理。数学可以无视实验,它只要以数学的方法来自证就行。但是不能以数学方法自证几何学的点与线与圆与数学上的公准的所以然之故,所以自证也未足以到达真理,所以科学与数学皆未足以证他。能完全证他的乃是神。并非人可以做神的见证,乃是神做了人与万物的见证。中国文明的物都是神器,所以不待他证与自证,而是证他的。神在于无生有之机,而中国的制器与行仪即是皆在于无生有之机。是证他的东西才能创造。譬如好的文章,非被时代所证明,亦非被理论所证明,而是它证明时代,证明理论。亦即好的文章非被时代所创造,而是它创造时代。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与天地并,故人亦能赋物以生命。譬如制成一件中国衣裳或日本的和服,它就有着生的。于是人来穿它,同样的衣而因穿的人不同而使人感觉衣的品格分出不同,这就是衣的命了。所以冈野作陶,不脱实用,好的陶器可以愈用愈好,这就是陶器的命了,命是发展的,因遭遇而各异。

再就是抽象的理论化的话了。西洋说抽象,而不知无,不知无与有的妙用,他们的东西有凑搭构造的体系,而无生命的统一,可得实验与证明,而非创造性的。所以他们没有礼教,我们才有礼教。

学问化真是大事,关系人类的未来。

古代美索波达米亚与埃及的文明没有学问化,对于好东西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之故,所以后来被奴隶社会及蛮族入侵所破坏了,就不能再建。后来罗马帝国亦被奴隶社会及蛮族入侵所破坏,但是隔代起了文艺复兴运动,欧洲的文明还是可以再建,这就是靠有希腊的学问化。

但那学问化的三条件其实粗浅,今西洋的作法对人类与对地球万物犯了大错大祸,也还是因为这个。“抽象的理论体系化”是形式主义的,非改说无与有之妙用不可。“普遍性的”非改说生之统一性不可。“可被证明的”非改说可证他的,可与人为善的不可。西洋学问的三条件皆是不知无,所以他们不能对应现实世界的事物变化之理,不能对应无理数,亦不能对应素粒子领域的许多现象。后者即是中国文明学问化的三条件。

美索波达米亚的与埃及的文明因没有把来学问化而消灭,印度文明是想要学问化,但知“无”而不知“有”,所以断绝。西洋靠希腊的学问化发展至今,则是知“有”而不知“无”,今也在大破灭中。二千五百年前中国与希腊及印度同时起了学问化的运动,到了今天的西洋世界,惟有中国的礼教可以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