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象征主义——瑰艳的,神秘的象征主义在法兰西诗园里仿佛继了浮夸的浪漫派,客观的班拿斯(Parnasse)派4而枯萎了三十年后,忽然在保罗•梵乐希底身上发了一枝迟暮的奇葩:它底颜色是妩媚的,它底姿态是招展的,它底温馨却是低微而清澈的钟声,带来深沉永久的意义。

文艺界有一种传统的误解:伟大的艺术家,必定是从穷愁中产生的。所以我们意想中伟大的诗人,不是潦倒终身,就是过一种奔放或流浪生活的人。固然,深沉的悲哀,有如麝兰底一缕芳馨,往往引导我们深入人生底花心;到了泪咽无声的绝境,我们便油然生打破沉默的意念。然而有一派诗人,他底生命是极端内倾的,他底活动是隐潜的。他一往凝神默想,像古代先知一样,置身灵魂底深渊作无底的探求。人生悲喜,虽也在他底灵台上奏演;宇宙万象,虽也在他底心镜上轮流映照;可是这只足以助他参悟生之秘奥,而不足以迷惑他对于真之追寻,他底痛楚,是在烟波浩渺中摸索时的恐惧与彷徨;他底欣悦,是忽然发见佳木葱茏,奇兽繁殖的灵屿时恬静的微笑。

可是倘若他只安于发见而不求表现,或表现而不能以建筑家意匠的手腕,音乐家振荡的情绪,来建造一座能歌能泣的水晶宫殿,他还不过是哲学家而不是诗人。诗,像一切艺术一样,固可以写一刹那的感兴,瞬间的哀乐,但是诗,最高的文学底使命,仅止于此么?夜草底潜生,泉心的霁月,死的飞禽,累累下坠的果,以至婴孩底悲啼,睡女胸间停匀的起伏……一般诗人所不胜眷恋萦回,叹息吟咏者,对于我们底诗人,却只是点缀到真底圣寺沿途底花草,虽然这一花一草都为他展示一个深沉的世界;却只是构成巍峨的圣寺的木石,虽然这一木一石都满载无声的音乐。

神话底时代——无论希伯莱的还是希腊的——过去了,颂赞神界底异象和灵迹的圣曲隐灭了;英雄底遗风永逝了,歌咏英雄底丰功伟业的史诗也销歇了:人类底灵魂却是一个幽邃无垠的太空,一个无尽藏的宝库。让我们不断地创造那讴颂灵魂底异象的圣曲,那歌咏灵魂底探险的史诗罢!

保罗•梵乐希(Paul Valéry)以一八七二年十月三十日生于法国底舍提(Sète),一个滨临地中海很小的却四方杂处的城。他底父亲是城里的统税局员,母亲是意大利产。他底祖先多是海员,到了他底父亲才从法属地中海底哥尔司岛(Corse)5移来,岛中居民,至今犹有保存古希腊底遗风的。如其土地与血统对于文艺天才有相当的影响,我们可以说,梵乐希底先天已决定他是那一种天才了。

他底童年全被囚禁在城内的中小学校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从校舍底窗口仰观那一碧无际的天,俯瞰那比天还要蔚蓝的晴波万里的海,和天上的流云,海角的沙鸥,出没的白帆。可是对于这想像丰富的,虽然据他自己说是庸碌的小学生,这茫茫的天海之交,已足使他默识宇宙底旷邈了。考取了学士学位之后,他便到邻近一个大城蒙伯利(Montpellier)6省立大学肄习法律。但他所孜孜不倦的,不是法律底研究而是读诗与遨游——曾经到过地中海沿岸,到过风光明媚的南方的读者,便知道他底诗怎样地浸润着地中海底波光涛语,丽日金星,和柠檬橄榄底甘芳,月桂与长春底绿影……是的,那在上晶朗而终古凝定的青天,在下永久流动的深不可测的碧海,正是他一切作品底共通德性底征象。

有谁不信重大的收获往往出于偶尔的机缘么?舍提与蒙伯利之间,有座名叫玛格龙尼(Maguelone)的古寺,是二世纪传下来而屡经修葺的。寺在古树丛中,绿阴深处,一半已圮毁不堪了,一半还好好地保存着留给游客看。寺顶有些婆娑的异树,为法国所不常见的,据说是鸟儿从非洲带来,不经意地遗下的种子,现在遂为该寺一种奇丽的点缀。梵乐希所以能在诗界有偌大的贡献,为法国诗坛,不,世界底诗坛放一异彩,也可以说是偶然的。他最先曾一度作海军将校梦。幸而学校笨拙的教授法使他和数学格格不相入,才不得已把这场恶梦割弃了。在蒙伯利习法律时,他对于文学虽表示极端的热忱,但他只以欣赏自足,毫无执笔底冲动。直至一千八百九十年底五月,在蒙伯利大学六百周年7纪念会上,他和一个来自巴黎的青年底邂逅,才决定了他对于文艺界永远的使命。

这巴黎的青年便是日后有名的热烈的肉恋底讴歌者,法国近代有数名著《卑列提斯之歌》(Chansons de Bilitis)与《婀扶萝嫡蒂》(Aphrodite)底主人彼得•鲁易斯(Pierre Louÿs)8。这两位青年——一个温文尔雅,双目澄碧如蓝宝石,一个爽直,真挚,衣裳楚楚——会晤才不过十分钟,嚣俄9,波特莱尔10,瓦格尼(Wagner)11,和廉布(Rimbaud)12,魏尔仑(Verlaine),马拉美(Mallarmé)等名字从他们底会话中流过了,便站起来手挽手大踏步走着。他们底亲昵,使旁观者都不胜惊愕。未几便在人海中散失了。梵乐希从学校回到军营之后两日——那时他正在军役——前事差不多全置诸脑后了,忽然接到一封字迹雄丽的洋洋数十页的长信,里面所载的不消说都是一千八百九十年间一个努力文艺者底信条。翌年梵乐希在蒙伯利大学取了法学硕士底学位,便决计离开他底风和日丽的故乡,来到法兰西底京都,新世界文艺底中心点巴黎。

这时候浪漫主义底余威,已消灭殆尽。以文学界底拿破仑自居的嚣俄,也像不可一世的拿破仑一倒而不能复起了。散文中左拉及其自然主义底党徒,和环绕着勒孔特•李尔(Leconte de Lisle)13的一般班拿斯派底诗人,正如荧荧的星座,辉映于文艺底天杪。可是,自然主义也好,班拿斯派也好,黄金中已现败絮,灿烂中已呈衰象,高唱凯旋的歌里,已隐约地露出力竭声嘶底征兆。文艺底空中,大众开始听到一阵新奇的歌声,万千空前的曲调,有如一座神秘的幽林底飒飒微语,它底呻吟,它底回声,甚至它底讥诮,都充满了预言与恐吓,使当时文坛底权威悒悒然预感他们底末运。表面上看来,那一般青年诗人底言行,至少在当代人底眼光里,不免调侃与嘲讽底嫌疑。其实他们态度之严肃,求真求美的热诚与恳挚,从欧洲文艺复兴以来,没有与之比肩的。这时候,那些青年诗人所宗仰的对象,已由嚣俄,由勒孔特•李尔,而转移到已死的《恶之花》底园丁,和尚存的马拉美与魏尔仑底身上了。

这三个新领袖底名字,在我国文坛,总算有相当熟悉的了,虽然我不得不赶紧加一句:关于他们底介绍——波特莱尔还比较好些——直到现在还是片断而不正确的。但这也难怪,马拉美底伟大,就是在他本国,也是近年才给大众完全公认的。魏尔仑那种浅显,深刻,沉痛,婉妙,蝉翼一般的调子,又给一般无聊的诗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言归正题罢!马拉美与魏尔仑,虽同是当时青年诗人底老师,他们底生活,他们底艺术,却几乎都处极端相反的地位。前者是循谨和蔼,严肃有仪的中学教员,后者却是放浪无行,布希米人一样的生活。前者底诗是要创造一个比现世更纯粹更不朽的世界,后者底却是感情底自然流泻,不论清与浊。随从他们的青年,自然也划分两派。这区分是极粗陋的。因为马拉美与魏尔仑究竟不是两个敌系底首领,而是非常相得的朋友。追随他们的青年,也以周旋于两者之间的居多。

这真是法国文学史上底美谈:每星期二晚上,巴黎罗马街(Rue de Rome)五号的住宅里,聚集着一班青年——当时及现在尚存的法国及欧洲文坛上许多显赫的名字。一灯荧然,在卷烟缭绕的重重薄雾中,马拉美对他们柔声低谈艺术上底各种问题。这班青年诗人都把他底话像金津玉液般饮了,灌溉出来的便是日后绚烂的象征之花。梵乐希就在这时候到巴黎,寄居于卢森堡公园附近一间狭小的房里。他那不愿意执笔的恶习是永远不改的。可是因为彼得•鲁易斯底缘故,他开始和当时努力文艺的青年如联尼尔(Henri de Régnier)14和纪德(André Gide)等混迹了。他们那时正创办一个名叫《角号》(La Conque)的诗杂志。他们都婉转地谴责他底懒惰。他被逼不过,才勉强写了一些诗应付他们,这些诗便是现在收集在《旧作诗谱》(Album de Vers Anciens)里的。鲁易斯更把他介绍给马拉美。于是巴黎罗马街五号,每星期二晚上,又增多了一个极有恒极忠心的听众了。是的,梵乐希实在是马拉美最忠心最专一的门徒之一,就是马拉美所以能在法兰西诗史上占第一流底位置,至少一半是梵氏之功。据他对我说,他那时几乎无日不自远看见魏尔仑和一般青年诗人在先贤祠及卢森堡公园之间的一间咖啡店(就是现在的Café du Panthéon)呼啸成群。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到一种“神圣的畏惧”,使他不去亲就他。不久,马拉美底预言家般的直觉,也在许多青年中特别看起梵氏了,他底空前创作《骰子底一掷永不能毁除侥幸》(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一首极有趣味,极瑰秘的诗初脱稿时,梵乐希就是第一个得先读的人。

梵乐希第一次在《角号》发表的诗是《水仙辞》(Narcisse Parle)。诗中所咏的,除了希腊神话中一个名叫水仙的美少年临流自鉴的故事而外,还有以下一段哀艳的逸闻:蒙伯利底植物园中,有一个无名少女底坟墓,相传是十八世纪英国诗人容格(Young)15底女儿。容格晚年,曾与其妙龄爱女寓居蒙伯利。不幸她竟绝命客旅,蒙伯利居民因为他们是新教徒,不允把她葬在他们底墓园里。容格不得已把她私埋在此园中。后人怜之,为立一碑,碑上刻了“以安水仙之幽灵”(Narcissae Placandis Manibus)几个拉丁字样。植物园是梵氏在蒙伯利习法律时常游之地,深感少女之薄命,因采用希腊神话中水仙底故事而成诗。在一首诗中吟咏数事,或一句诗而暗示数意,正是象征派诗底特别色彩。《水仙辞》发表于《角号》后,它那惨淡的诗情,凄美的诗句,哀怨而柔曼如阿卡狄底秋郊中一缕孤零的箫声般的诗韵,使大众立刻认识了作者底天才,巴黎《时报》登了一篇恭维备至的批评。以后他更在《角号》及《山驼儿》(Le Centaure)等杂志先后发表两篇重要的散文——一篇是近年大众才了解而影响法国今日的作家最深的《与太司特先生之一夕》(Une Soirée avec M. Test),一篇是深奥谨严的《达文希底方法导言》(Introduction à la Méthode de Léonard de Vinci)——和十余首诗:有的精致如明珠底环珮,有的玲珑如荷花间的纱灯,有的娟雅如景德磁器底雪上一点胭脂,更有的缟素无瑕如马拉美底《天鹅》,都使读者对于这青年诗人抱了无穷的热望。可是这羽衣蹁跹的天鹅,因为太洁白的缘故,只在那春草般的湖面漾起了粼粼的碧漪,便飘然远举了。

人类是善忘的,梵乐希长期的缄默引起了一般读者底遗忘正是当然的事。可是,一九一七年,欧战方殷的时候,一件大事发生了!那就是梵乐希底长诗《年轻的命运女神》(La Jeune Parque)底出版。在爱好文艺的社会中,无处不听到《年轻的命运女神》底回声,许多诗人及学者都莫名其妙地把它互相背诵以为乐。巴黎有名的文学杂志«Connaissance»16适开了一个“谁是法国今日最大诗人”的公开访问,所得的答案差不多都不谋而合地指梵乐希。某批评家更严重地说:“我国近来产生了一桩比欧战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保罗•梵乐希底《年轻的命运女神》。”这诗对于智识界震撼之大,影响之深可想而知了。从形式上看来,《年轻的命运女神》底音韵之和谐,色彩之浓郁,比他底少作固丰圆了许多。而且,这一回,那森林中黄毛脚的猎神可不仅以斜睨那啜过的透明的葡萄果底空壳而自足了。现在,每句诗,每个字,都洋溢着无限的深意,像满载甘液的葡萄般盈盈欲裂了。诗底内容,是写一个年轻的命运女神,或者不如说,一个韶华的少妇——在深沉幽邃的星空下,柔波如咽的海滨,梦中给一条蛇咬伤了,她回首往日底贞洁,想与肉底试诱作最后之抗拒,可是终于给荡人的春气所陶醉,在晨曦中礼叩光明与生命——的故事。它所象征的意义是很复杂的。详细的分析是本文所做不到的事。某女批评家对于此诗的赞语说得好:

诗句这么优美欲解剖他底意义固觉得不恭,诗意这般稠密若只安于美底欣赏又觉得不敬,诗义这般玄妙想澈底了解他又觉得冒昧。

梵乐希作《年轻的命运女神》的动机,像他底一切作品一样,是极轻微的。空前的大战未启端之前一年,他底朋友纪德和法国新评论书局底主人屡劝他把他少时作的诗收集起来印单行本,梵乐希终于首肯了。但是未付印以前,他很想用最冷静的眼光把它们大修改一番。这么一来,他底久消沉的诗兴又渐渐死灰复燃了。他忽然想作一首四十行左右的短诗附在旧作底后面,作为与诗神永别的纪念。可是酝酿了二十余年的丰富的沉思生活,一朝找到了决口,如何能遽然截止呢?他在这二十余年当中,为了糊口底缘故,曾相继充了几处政府机关的科员;但是求知与深思的习惯,已成为他的生命之根源了。他一方面致力于从前在学校时格格不相入的数学,一方面更在想像中继续他的真之追求与美之创造,希望要把准绳的科学与美感的直觉融在一起:数学是训练他的膂力的弓儿;柏拉图教他深思;达文希17和笛卡儿教他不特深思而且要建造;悲多汶18和瓦格尼教他怎么能使诗情更幽咽更颤动;拉芳登(La Fontaine)19,腊莘(Racine)20尤其是马拉美,教他怎么用文字来创造音乐的工具。是的,梵乐希这二十余年的默察与潜思,已在无形中,沉默里,长成了茂草修林了;只待一星之火,便足以造成辉煌的火底大观了。那原定四十余行的诗丝,乃一抽而不能复断:虽在欧战的枪林弹雨之中,(那时他正在前敌某机关任职),他还是一样地在他的心灵的幽寂处苦思经营了四年,终于织就了一个五百余行的虹色的幻网。

从此,他和诗神更结下不解缘了,不时有一种隐约飘忽的节奏,在他的耳边忽高忽低地敲着。像群蜂把远方的音信带给芳馥的午昼一般,思想在他底心灵深处嗡嗡飞鸣,要求永久的不朽的衣裳。这样,在一九一八年至二一年之间,他先后发表了二十首长诗和短诗,然后更把它们集在一起,名曰《幻美》(Charmes),在这二十首诗中,我们可以和当时的批评家齐声说一句,梵乐希的天才找到了它的最高的表现了。一九二四年,他的散文集《杂文》(Variété,所载的是十余篇梵氏关于哲学及诗学的重要论文)和两篇以前曾经在杂志上发表过的会话体的美学论文《建筑家》及《灵魂与舞蹈》(Eupalinos précédé de L’ Âme et la Danse)出版,使法国的文学界知道他们今日不独具有法国有诗史以来五六个最大的诗人之一,并且具有法国光荣的散文史上五六个最大的散文家之一。他底散文风格之谨严,声调之和谐,论者以为要数到十七世纪的布输乙(Bossuet)21,才可以找到他底匹配。

一九二四年冬天,法兰西学院院员法朗士,一个广博,却并不渊深的世界知名的多方面的作家逝世。却不过各亲友的苦劝,梵乐希也像其余在法国文坛稍有声誉的作家到学院去报名作后补员。在他的意思,不过想满足他底亲友底要求罢了。谁知,出乎一般批评家意料之外,出乎他自己底意料之外,以保守著名的法兰西学院竟毫不踌躇地张臂接纳他!于是——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生平反对象征派诗最力的批评家法朗士先生,竟找着了一个集象征各派之大成的诗人作他在法兰西学院底承继者了。去年六月十六日,是梵乐希正式加入学院的盛典。赴会的人数之多,为福斯将军以外所未有。于是久为智识界所推崇的大诗人,才普遍地知名于法国底民众了。可是,根据一般批评家很有见地的批评,梵氏之加入学院,与其说是他底荣幸,毋宁说是学院之荣幸,因为法国历代天才蹬大诗人,除了很少数外,都是给学院所摒斥的:如波特莱尔,如马拉美。这回梵乐希之被选,实在是空前的盛举。

伟大的诗人生前底光荣是可宝的,因为是难得的,然而也可咒诅呵!一九一七年至二四年之间,梵乐希底声誉,已由法国底智识界而展拓至全欧了。德樱荷意及欧洲各国底学术机关,已不时有他讲演底足迹。自从他被选入学院之后,他真再无宁日了。不独谒见的人士络绎不绝,就是国家有什么重要的学术及政治的集会,他也不能不莅会了。空前大战所不能打断的幽寂,不意竟被光荣破碎无余了!

梵乐希为人极温雅纯朴,和善可亲,谈话亦谆谆有度,娓娓动听。我,一个异国底青年,得常常追随左右,瞻其丰采,聆其清音:或低声叙述他少时文艺的回忆,或颤声背诵廉布,马拉美及他自己底杰作,或欣然告我他想作或已作而未发表的诗文,或蔼然鼓励我在法国文坛继续努力,使我对于艺术底前途增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可是他老了!虽然今年才五十六岁,深思和忧虑已在他底颊上划下两条深深的皱纹。而他却老当益壮,虽在极忙碌,极喧哗的光荣中,还每天自晨至午孜孜不倦地继续他底写作生涯,让我们诚心祝祷他底康健罢!

他已出版的重要著作,诗有《旧作诗谱》,《年轻的命运女神》及《幻美》三本,散文有《建筑家》及《灵魂与舞蹈》,《杂文》,《太司提先生》,《B字练习簿》(Cahier B),《罗盘针上之诸点》(Rhumbs),《续罗盘针上之诸点》(Autres Rhumbs),后面三部是关于诗学及哲学的随笔。

批评家和读者都异口同声称梵乐希是哲学的诗人。一提到哲学的诗人,我们便自然而然联想到那作无味的教训诗的蒲吕东(Sully Prudhomme)22,想到那肤浅的,虽然是很真的诗人韦尼(Alfred de Vigny)23,或者,较伟大的,想起哥德底《浮士德》第二部——他们都告诉我们以冷静的理智混入纯美的艺术之危险,使我们对于哲学诗发生很大的怀疑。梵乐希却不然。他像达文希之于绘画一般,在思想或概念未练成秾丽的色彩或影像之前,是用了极端的忍耐去守候,极敏捷的手腕去捕住那微妙而悠忽之顷的——在这灵幻的刹那顷,浑浊的池水给月光底银指点成溶溶的流晶:无情的哲学化作缱绻的诗魂。

Patience, patience,

Patience dans l’azur!

Chaque atome de silence

Est la chance d’un fruit mûr!

Viendra l’heureuse surprise:

Une colombe, la brise,

L’ébranlement le plus doux,

Une femme qui s’appuie

Feront tomber cette pluie

Où l’on se jette à genoux!

忍耐着呀,忍耐着呀,在青天里忍耐着呀!每刹那的沉默,便是每个果熟的机会!意外的喜遇终要来的:一只白鸽,一阵微风,一个轻倚的少妇,一切最微弱的摇撼,都可以助这令人欣然跪下的甘霖沛然下降!——这是《幻美》底末章《棕榈》一诗中,天使在异象里把甘实盈枝的棕榈底沉毅,慰藉那任重致远的诗人的天音;也就是诗人在创造竣工时,回首过去的辛酸与困劳,不禁感恩跪下,发出的和谐的默祷。

可是与其说梵乐希以极端的忍耐去期待概念化成影像,毋宁说他底心眼内没有无声无色的思想,正如达文希底心眼内没有无肉体的灵魂一样。譬如食果,干脆的栗子固值得一嚼;而无上的珍品,却是入口化作一阵甘香与清凉的哀梨。所以我们无论读他底诗甚或散文,总不能不感到那云石一般的温柔,花梦一般的香暖,月露一般的清凉的肉感——我并不说欲感,希腊底雕刻,达文希底《曼娜李莎图》(Mona Lisa)24,济慈底歌曲,都告诉我们世间有比妇人底躯体更肉感的东西——而深沉的意义,便随这声,色,歌,舞而俱来。这意义是不能离掉那芳馥的外形的。因为它并不是牵强附在外形底上面,像寓言式的文学一样;它是完全濡浸和溶解在形体里面,如太阳底光和热之不能分离的。它并不是间接叩我们底理解之门,而是直接地,虽然不一定清晰地,诉诸我们底感觉和想像之堂奥。在这一点上,梵乐希底诗,我们可以说,已达到音乐,那最纯粹,也许是最高的艺术底境界了。

把文字来创造音乐,就是说,把诗提到音乐底纯粹的境界,正是一般象征诗人在殊途中共同的倾向。而梵乐希尤不讳言他是马拉美——那最精微,最丰富,最新颖,最复杂的字的音乐底创造者——之嫡裔。他从没有说到马拉美而不说及自己的,也没有说及自己而不说到马拉美的。浅见者流,因而讥诮他在诗里没有新的创造,以为他都是踏马拉美底旧辙的;而他底狂热的崇拜者,则又以为他们两者之间,有天渊之隔,毫无影响底迹象。平心而论,梵乐希底艺术观,到某一程度上,是完全采纳他底先进的。就是他底诗之修词和影像之构造,精锐的读者,尽可以依稀地寻出马拉美底痕迹。况且马氏逝世,他正当感受性最富之年。这老师底高洁惓惓的一生,影响于他底人格,因而影响于他底艺术之深而且永,自不待言。可是马拉美底模糊,恍惚,昼梦一般的迷离,正是梵乐希底分明,玲珑,静夜底钟声一般的清澈。前者底银浪起伏,雪花乱溅,正是后者底安平静谧的清流,没有耀眼的闪烁,只有滟潋的绡纹。前者底是霜月下的雪景,雪景上的天鹅底一片素白空明,后者底空明中细认去却有些生物飞腾,虽然这些生物也素白得和背景几不能分辨……

有一派批评家以为梵乐希底诗底题材,他底一切作品,无论诗,文,笔记,会话底唯一题材,不是智慧,不是观念,而是智慧底戏剧的观念。他底天才和限制,不在于象征了精神底产物,而在于诗化了精神底自身,这内在的权能,内在的工作和高贵。我们只要拿梵乐希的作品略加分析,便知道这一派议论有相当的立足点。譬如他论舞蹈,他所阐发的,并不单是舞蹈底哲学,却是藉舞蹈来象征灵魂底精神作用;他论建筑,并不单是建筑底真义,却是藉建筑来歌颂灵魂底巍峨之创造。《年轻的命运女神》,在许多解释中,我们分明可以寻出它代表智慧底睡与醒,意识的与非意识的两个境界。就是《幻美》底二十首诗,也可以说是诗人或哲士许多不同的灵境底写真。《晨光》描写心灵与朝暾初出混沌时惺忪的睡态;《致青榆》(Au Platane)和《司密杭眉氏之歌》(Air de Sémiramis)吟咏心灵醒后感觉到肉体的束缚;《圆柱颂》(Cantique des Colonnes)是心灵认识了自我底自由,虽然同时给肉体维系着的歌声;《水仙辞》是心灵解放后对于自我的默契与端详……《棕榈篇》(Palme)却是心灵于创造完成后恬静的微笑了。

然而心灵底作用,并不是隔绝一切而孤立的;岂特和它自身底产物不能须臾离,就是和身外底一切,世界与宇宙,也有密切的关系。马拉美往往因寻警句而得妙理,这是因为两者同是心灵冥想出神时偶现的异光。梵乐希讴歌吟咏心灵,能够只限于心灵的自身么?在《司密杭眉氏之歌》里,心灵一壁儿感到肉体的羁绊,一壁儿已听到“建筑呵,建筑呵”的呼声了。

然则梵乐希底诗底内容是什么呢?所包含的是什么思想呢?那是永久的哲理,永久的玄学问题:我是谁?世界是什么?我和世界底关系如何?它底价值何在?在世界还是在我,柔脆而易朽的旁观者呢?——但如果我们想向他底诗找寻直接明了的答案,我们也许会失望。因为它所宣示给我们的,不是一些积极或消极的哲学观念,而是引导我们达到这些观念的节奏;是充满了甘,芳,歌,舞的图画,不是徒具外表与粗形的照相。我们读他底诗时,我们应该准备我们底想像和情绪,由音响,由回声,由诗韵底浮沉,一句话说罢,由音乐与色彩底波澜吹送我们如一苇白帆在青山绿水中徐徐地前进,引导我们深入宇宙底隐秘,使我们感到我与宇宙间底脉搏之跳动——一种严静,深密,停匀的跳动。它不独引导我们去发现哲理,而且令我们重新创造那首诗。只有这样才是达到纯真的哲学思想的适当步骤,也只有这样才是伟大的哲学诗。因为艺术底生命是节奏,正如脉搏是宇宙底生命一样。哲学诗底成功少而抒情诗底造就多者,正因为大多数哲学诗人不能像抒情诗人之捉住情绪底脉搏一般捉住智慧底节奏——这后者是比较隐潜,因而比较难能的。

譬如《幻美》中的《海滨墓园》(Cimetière Marin)——他底诗都是杰作,《海滨墓园》,《水仙辞》,尤其是《年轻的命运女神》却是杰作中之杰作——它底深沉和伟大,不在于诗人对于生与死的观念,而在于茫漠的天海间,诗人心凝形释,与宇宙息息相通,那种沉静的深邃的起伏潆洄,又如《水仙辞》,除了那少作的纯是美感底歌咏而外,从包含在《幻美》的三断片里,我们可以听到一种宁静,微妙,隽永的音浪:时而为诗人对其创造之沉吟歌咏,时而为哲士对其自我之低徊冥想。至于《年轻的命运女神》——这无量数世间的抚触,这开始而立刻收回的姿势,这踟蹰不前的步履,这保存而同时消磨我们的内在的汹涌,这血与血轮底潮汐,这包藏着的火焰,却一样像烛光任风所飘摇的火焰,这沉酣的睡眠,这短促的睡眠,这呓语,这蘧然的醒觉,这休憩,这兴奋,这自我底包围,这晨光,这暮霭,这葱茏的岛屿,这流荡而摺叠得像盐水中的绿藻一般的薄纱,这全个惊骇而镇定的小世界——更是我们底思想之全部,以至它底最纤细的荫影,最轻微的颤栗底回声与反映了。

像他底老师一样,梵乐希是遵守那最谨严最束缚的古典诗律的;其实就说他比马拉美守旧,亦无不可。因为他底老师虽采取旧诗底格律,同时却要创造一种新的文字——这尝试是遭了一部分的失败的。他则连文字也是最纯粹最古典的法文。然而一经他底使用,一经他底支配,便另有新的音和义。所以法国底批评家,往往把他和魏尔仑,廉布及许多自由诗的作者并称为“机械主义底破坏者”。就是提创自由诗最力的高罗德尔(Paul Claudel)25,也赞他不特能把旧囊盛新酒,竟直把旧的格律创造新的曲调,连旧囊也刷得簇新了。

他所以采用旧诗底格律,并不是一种无意识的服从,他实在有他底新意义和更深的解释,他说:

一百个泥像,无论塑得如何完美,总比不上一个差不多那么美丽的石像在我们心灵里所引起的宏伟的观感。前者比我们还要易朽;后者却比我们耐久一点。我们想像那块云石怎样地和雕刻者抵抗;怎样地不情愿脱离那固结的黑暗。这口,这手臂,都縻费了无数的时日。经过了艺术家几许的匠心,几千度的挥斧,向那未来的形体慢慢地叩问。浓重的影在闪烁中落下来了,随着火花乱喷的粉屑飞散了……然后才得成这坚固而柔媚的精灵,在无定的期间从同样坚贞的思想产生出来的。

没有雕刻那么缚束,因为不必要和工具奋斗,自然被剥夺了最后的完全的胜利:诗,最高的文学,遂不能不自己铸些镣铐,做它所占有的容易的代价。这些无理的格律,这些自作孽的桎梏,就是赐给那松散的文字一种抵抗性的;对于字匠,它们替代了云石底坚固,强逼他去制胜,强逼他去解脱那过于散漫的放纵的。

接受了这些格律之后,我们便不能什么都干了;我们便不能什么都说了;而且无论想说什么,单是熟筹深思,或单靠那在神秘的顷刻,不觉间露出来一个几乎完成的意象是断不够的了。只有上帝才有思行合一的特权。我们呢,我们是要劳苦的;我们是要很苦闷地感到思想与实现底区分的。我们要追寻不常有的字,和不可思议的偶合;我们要在无力里挣扎,尝试着音与义底配合,要在光天化日中创造一个使做梦的人精力俱疲的梦魇……有时神灵很恩惠地赐一句诗给我们;但是却要我们去制作第二句和第三句和全首诗,务使它们和前一句一样铿锵,使它们配得起它们的天生底哥哥。

这样地全副精神灌注在形式上面,自然与浪漫主义以来盛行的“灵感”说相距甚远。所以他说:“兴奋不是作家底境界。”这并非说他漠视内容。我们读他底诗,总感到一种隐秘和神异的声音冥冥中指挥作者。不过他制作的时候,他底努力就专注在表现方面:内容呢,那是沉默底工作。我们不要忘记作者是经过了二十年浓厚的沉思生活的人。

一个真正诗人底真正条件是和梦境再歧异不过的。我只看见有意的探寻,思想底揉折,灵魂对于美妙的拘束之首肯,和牺牲底不断的胜利。——想描写他底梦境的人,他自己就要格外清醒。如果你想模仿你刚才熟睡时一切奇诡和变幻的状态;想在你底深渊追踪那沉思的灵魂底坠落如一张枯叶穿过记忆底无边境界,别自夸能够不加极端的注意而成功——注意底妙工就在于擒住那单靠它底消耗而存在的事物的。

一九二八、六、二日于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