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問于晏子曰〔一〕:「治國何患〔二〕?」晏子對曰:「患夫社鼠〔三〕。」公曰:「何謂也〔四〕?」對曰〔五〕:「夫社,束木而塗之〔六〕,鼠因往託焉〔七〕,熏之則恐燒其木〔八〕,灌之則恐敗其塗〔九〕,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一十〕。夫國亦有焉〔一一〕,人主左右是也〔一二〕。內則蔽善惡于君上,外則賣權重于百姓〔一三〕,不誅之則亂〔一四〕,誅之則為人主所案據〔一五〕,腹而有之〔一六〕,此亦國之社鼠也〔一七〕。人有酤酒者〔一八〕,為器甚潔清〔一九〕,置表甚長〔二十〕,而酒酸不售〔二一〕,問之里人其故〔二二〕,里人云:『公狗之猛〔二三〕,人挈器而入〔二四〕,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二五〕,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二六〕。』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術之士,欲干萬乘之主〔二七〕,而用事者迎而齕之〔二八〕,此亦國之猛狗也〔二九〕。左右為社鼠〔三十〕,用事者為猛狗〔三一〕,主安得無壅〔三二〕,國安得無患乎〔三三〕?」

  〔一〕 張純一校云:「孫本、明本如此,元刻無『于』字。」◎則虞案:非是。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綿眇閣本、吳懷保本、吳勉學本皆有「於」字。御覽九百一十一引無「於」字,藝文類聚九十五、龍筋鳳髓判二引有。韓非子外儲說右上、說苑政理篇皆作「桓公問管仲」,惟韓詩外傳七與此同。

  〔二〕 則虞案:元刻本、活字本無「何」字,吳勉學本、子彙本有「何」字,是。類聚五十二、九十五、龍筋鳳髓判二、御覽九百一十一引皆有「何」字,後漢書卷三十三注引同,惟「治」作「理」。韓非子作「治國最奚患」,韓詩外傳作「為人何患」,說苑作「國何患」,與此略異。

  〔三〕 則虞案:治要無「晏子」二字,類聚五十二、後漢書卷三十三注引無「夫」字,南宋本說苑「夫」誤「失」。

  〔四〕 劉師培校補云:「虞延傳注引作『何謂社鼠』,與外傳同。」

  〔五〕 則虞案:龍筋鳳髓判二引無「對曰」二字。

  〔六〕 孫星衍云:「韓非『束』作『樹』。『塗』當為『涂』,說文:『汙,涂也。』」

  〔七〕 孫星衍云:「韓非作『鼠穿其閒堀,宂託其中』,韓詩外傳作『入託於社』。」

  〔八〕 孫星衍云:「韓非、韓詩外傳、說苑『熏』作『燻』,韓非作『恐焚木』。」

  〔九〕 孫星衍云:「一本作『途』,是。韓非作『恐塗阤』,韓詩外傳作『恐壞牆』,『塗』即『牆』也。」◎則虞案:孫云「一本」者,元本、活字本。外傳此二句互倒。

  〔一十〕則虞案:韓非作「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外傳作「此鼠之患」。

  〔一一〕則虞案:說苑「焉」作「社鼠」。

  〔一二〕則虞案:類聚五十二、後漢書卷三十三注、御覽九百一十一引皆作「人君之左右」,類聚九十五同,惟無「人」字,蓋沿韓非、外傳而改。韓非作「今人君之左右」,外傳作「今君之左右也」。

  〔一三〕孫星衍云:「藝文類聚作『出則賣重寒熱,入則矯謁奴(或「收」字)利』,一作『出則賣寒熱,入則比周』,與此皆不同,所見本異。韓非、外傳作『出則為勢重而收利于民,入則比周而比惡于君』。」◎于省吾云:「按『權重』謰語,重亦權也。韓非子和氏『大臣貪重』,言大臣貪權也。亡徵『官職可以重求』,言官職可以權求也。」◎則虞案:龍筋鳳髓判卷二「賣」作「蠹」,御覽九百一十一引亦作「出賣寒熱,入則比周」。

  〔一四〕孫星衍云:「韓非作『吏不誅則亂法』。」◎黃以周云:「當依元刻作『則為亂』。」◎則虞案:黃說是也。說苑正有「為」字,活字本、吳勉學本、楊本、凌本同。外傳作「不罪乎亂法」。

  〔一五〕孫星衍云:「案,安也,言人主安之。韓非作『誅之,則君不安』。『亂』、『案』為韻。」

  〔一六〕孫星衍云:「韓非作『據而有之』,說苑作『察按腹而有之』,韓詩外傳作『君又覆而育之』。按爾雅釋詁:『腹,厚也;育,長也。』『腹』與『覆』,『有』與『育』,皆聲相近,『據腹』,言據君之腹心也。」◎王念孫云:「案:孫以『據腹』連讀,非也。此當以『案據』連讀。方言曰:『據,定也。』(廣雅同)僖五年左傳注曰:『據,猶安也。』『案據』,謂安定之也。史記白起傳曰:『趙軍長平以案據上黨民』,正與此『案據』同義。爾雅曰:『腹,厚也。』小雅蓼莪篇『出入腹我』、毛傳與爾雅同。昭二十年左傳注曰:『有,相親有也。』『腹而有之』,謂恩厚而親有之,即『案據』之意也。說苑政理篇文與此同(今本說苑『案』誤作『察』,治要引不誤)。韓非子外儲說右篇作『安據』,猶『案據』也(今本韓子有脫誤,元和顧氏千里已辨之)。而今本韓子、說苑皆有脫誤,唯晏子不誤,又經淵如誤讀,故釋其義如此。」◎黃以周云:「『腹』,讀為『覆』。韓詩外傳七作『君又并覆而育之』,又韓子作『則君不安據而有之』,『不』當作『所』。說苑作『則為人主所察據腹而有之』,『察』乃『案』字之訛。」◎劉師培補釋云:「『有』字當作『宥』,『案據』當從王說,『案據』者,猶今人恒言所謂『把持』也。『腹』字作『覆』,當從黃讀,惟『覆』字當訓為『反』,廣雅(釋言)云:『覆,反也。』而毛詩雨無正(『覆出為惡』)桑柔(『覆俾我悖』)瞻卭(『女覆奪之』)諸篇,鄭箋均訓『覆』為『反』。『覆而宥之』,猶言『平反而赦之』也。晏子此語,言人臣欲誅左右,則為君者必堅持不從,或平反其獄以宥其辜,如後世漢文之赦鄧通是也。韓詩外傳作『并覆而育之』,『并』疑『平』字之訛,『育』亦『宥』字之假借。韓子『君不安據而有之』,『不』當作『又』,黃氏謂『不』當作『所』,非也。」◎則虞案:王說是,劉說殊曲。

  〔一七〕則虞案:類聚九十五作「此之謂社鼠也」,後漢書注、御覽均無「亦」字,外傳作「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嗚呼,豈其然』。」

  〔一八〕孫星衍云:「韓非作『宋人有酤酒者』,一曰『宋之酤酒者有莊氏者』。」◎則虞案:外傳作「人有市酒而甚美者」。

  〔一九〕孫星衍云:「『潔』當為『絜』。『清』,『瀞』省文,說文:『無垢穢也。』玉篇:『疾性切。』」

  〔二十〕孫星衍云:「韓非作『縣幟甚高』。」

  〔二一〕陶鴻慶云:「『而』字當在『酒酸』下,『酒酸而不售』,言其久而不售也。下文云『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是其證。則虞案:陶說是也,外傳作「然至酒酸而不售」,亦其證。

  〔二二〕蘇輿云:「言以其故問里人也。史記『括母問奢其故』,文與此同。」◎則虞案:外傳無「之」字。

  〔二三〕孫星衍云:「韓詩外傳、說苑作『公之狗猛』。」◎則虞案:孫言是,外傳「狗」下又有「甚」字。此「之」字當從外傳、說苑乙改在「狗」字之上。

  〔二四〕孫星衍云:「說文:『挈,縣持也。』韓詩外傳作『持』。」◎則虞案:外傳作「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

  〔二五〕孫星衍云:「『噬』,韓非、韓詩外傳作『嚙』。」◎則虞案:韓非作「齕」,說苑作「噬」,外傳作「狗輒迎而齧之」。

  〔二六〕則虞案:外傳作「是以酒酸不售也」,說苑作「此酒所酸不售之故也」。

  〔二七〕則虞案:外傳無「夫國」至「之士」十六字,下句作「士欲白萬乘之主」。說苑與此同,惟「干」作「明」。

  〔二八〕孫星衍云:「說文:『齕,齧也。』韓詩外傳作『齧』。」◎則虞案:外傳無「而」字,「齕」作「齧」。

  〔二九〕則虞案:外傳無「此」字,「猛」作「惡」。

  〔三十〕孫星衍云:「『左右』,韓詩外傳下有『者』字,是。」◎則虞案:當據補「者」字。

  〔三一〕則虞案:外傳「猛」作「惡」。

  〔三二〕孫星衍云:「當為『邕』。」

  〔三三〕孫星衍云:「沈本注云:『或作「用事者為猛狗,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國之患也」。』韓非外儲說韓詩外傳、說苑政理篇用此文。」◎王念孫云:「元刻注文同沈本。案:或本是也。『此治國之所患也』,正對景公『治國何患』之問,與各篇文同一例。今本作『主安得無壅,國安得無患乎』,乃後人取韓子竄入,又改韓子之『無亡』為『無患』,以牽合晏子(韓子云:『主焉得無壅,國焉得無亡乎。』),斯兩失之矣。說苑正與或本同。」◎則虞案:外傳作「此國之大患也」。說苑作「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國之所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