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系统的女人,身体稍矮而胖,脸色白,嘴唇厚,眼边搽淡胭脂,口红浓得黑色发光,很粗的簪子用白纸重重包裹,为的怕玳瑁受湿要翘的缘故,用了很可爱的声音说话。

上方:“阿山姐,了不得的冷呀!不晓得为了什么,这几天肚皮情形不好,每夜里就肚痛,真是很苦恼。因为这样子,想到澡堂里,来温暖它一下子,所以泡了好许多回了。——阿山姐,你看那个吧!在那家的旁边站着的,那小娃子。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呀?”

阿山:“那个么?那是,蓝里带红的红青色呀。”

上方:“那是很好的颜色啊。”

阿山:“是叫作什么淡紫的,漂亮得很。”

上方:“是很雅致的嘛。我是顶喜欢,顶喜欢那江户紫的。我很想那么样的一件衣服。——阿山姐,你转过身去吧。”

阿山:“你给我擦洗背脊么?那是太对不起了。”

上方:“怎么的,你倒是胖呀。”

阿山:“讨厌啊!胖子我是讨厌透了,还想喝了醋,让它瘦一点儿呢。”

上方:“是么,胖子岂不好么?”

阿山:“可是,你瞧,袅娜,苗条,岂不还说是什么柳腰么?”

上方:“是么?我倒是觉得不会伤风是很好哩。要是谁来和我赛跑,我还是躺倒了滚着,或者更快一点吧。”

阿山:“啊哈哈哈!——已经打了四点了么?”

上方:“你说什么呀?早已经打过了。一会儿就要是正午了吧。”

阿山:“是么?日子真短了!”

上方:“可不是么?——这里出去之后,不到我那里吃饭去么?照上边的做法,想做了圆的来吃,说了不晓得多少遍,家里的总是闭了耳朵不听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说煮了圆的给吃吧,既然这么说了,所以中午是吃圆的呀。”

阿山:“圆的,是什么呀?”

上方:“本地是叫作甲鱼嘛。你也吃吃看。”

阿山:“啊呀,讨厌,怪可怕的!什么甲鱼,我看也不要看。你说煮圆的吃,我还以为是麦饭呢,原来乃是甲鱼么。啊,想起来也不愉快。在江户呀,漂亮的叫甲鱼是说盖子哩。”

上方:“什么呀,盖子?盖子是怎么样的东西呀?”

阿山:“因为像是盖子,所以是盖子嘛。上方说圆的,那是什么缘故呢?”

上方:“壳是圆的,所以是圆的嘛!”

阿山:“那么,两方面都是一半一半的牵强附会啊。”

上方:“是啊!本地叫作什么甲鱼羹,甲鱼羹的,我以为是怎么样做的哩,真是好笑,这并不是羹汤,原来就是上方所说的滚煮嘛,咸得要命,真不好吃。照了上边的做法做去,没有这样没味儿的东西。第一是用淡清酱的,所以当作下酒的菜,那是顶好的。我是顶爱,爱吃这物事的。就是鳗鱼,本地的也只是柔软,没有什么味儿,说起上边的鳗鱼来,不是这么样的东西。有名的地方是,京都二条的鱼池,大阪的大正,此外鱼店虽然还有很多,说起上等的,那就是这几家了。怎么办的呢,用铁串上穿了拿来烧烤,烧好了之后,再适当的切作几段,装在大平碗里,紧紧的盖好了拿出来,无论怎么样也不怕会得冷掉了。”

阿山:“在江户是,这样子的小气事情是不流行的。江户前的烧鳗是,把热腾腾的出热气的鱼排列在盘子上拿出来。吃着的时候冷掉了,就那么的搁下,吃那再要来的刚烧好的,那才是江户子的办法。冷掉了说拿去喂猫吧,用竹箬子包了拿回去的,那还是很善于打算的人呀。”

上方:“是这样么?那么,这算是什么江户子呢?要不让有什么废物,那才是可是自夸呀。好阔气的说什么江户子,从上方人的眼睛里看过来,可全是不行啊。自夸的事情都是颠倒的。所以说江户子是不中用的东西嘛。”

阿山:“不中用也好嘛。生为江户人,可以感谢的事情是,从生到死,决不离开诞生的土地一寸,嗳。像你这样的,生在京都,住过大阪,又转到各地方去混过,终于来到这难得的江户,一直在这里生活。所以你们是被叫作上方的赘六的嘛。”

上方:“赘六是什么事情呀?”

阿山:“是赛六。”

上方:“赛六是什么事情呀?”

阿山:“不知道就算了吧。”

上方:“嘿嘿,关东呗叫赛六作赘六,真是怪话呀!意外也读作意伟,观音菩萨读作观农菩萨,这算是什么事啊?因为这样,因为那样的说,喂,那个因为是什么事呀?”

阿山:“因为这是因为,所以说因为嘛。就是说缘故呀。那么上方说的萨凯是什么事呀?”

上方:“萨凯是,是说物事的界限呀,嗳。物事的限度是萨凯,所以说这么萨凯,就是这样的界限啊。”

阿山:“那么,我说吧。江户话的卡拉你觉得可笑,在百人诗里的歌词上,是怎么说的呀。”

上方:“喂,喂,又是百人诗来了!那不是诗,是《百人一首》呀。可是,还没有说是白人诗,那倒是还有出息的。”

阿山:“那是我说左了。”

上方:“不是说左,那是说错了。真是十分的难听。在看着戏的时候,说什么现在是你的最后,你觉悟吧,什么台愿成就,感激不尽,还有飘亮的人随口说什么万岁咧,才藏咧,也没有人批品,就那么算了。”

阿山:“那个那个,上方也不对,不对。什么批品?你说希卡路,那是闪电么?奇怪呀!江户是说批评——西卡路的。嗳,不是说那种词儿的。”

上方:“飘亮,批品。的确,那是我错了。——那个,《百人一首》却是什么事呀?”

阿山:“就是说那因为的一句话呀。你好好的听吧。《百人一首》的歌里,有文屋康秀的一首说:——因为风吹了,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喂,因为风吹了,好么?说风吹了的缘故,所以道因为风吹了的啊。无论上方是说萨凯萨凯,可是歌里不说风吹了萨凯,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

上方:“对啦,这样说来,似乎你所说的真是正当的了,可是要说呢,自然也有什么可说的。”

阿山:“说台愿成就什么的,也总比较说伶俐是令俐,说漂亮是飘亮,说狐狸是呼狸,要好些子吧。因为这与什么五音相通之说是适合的,不算怎么不合理,近来有博学的人这样的说过嘛。什么延引说延宁咧,观音说观农咧,在母音上边加上唔字去,因为五音相通,恩奈(恩爱),观农(观音),延宁(延引),善诺(善恶),便都变成这样了。他这样的教导我们,所以在你再嘲笑江户话的时候,想来整你一番,我早就是等着的。”

上方:“是么?那么,观农也好,卡拉也好吧。可是,还是那关东呗,怎么办呗,这么办呗,去呗,回去呗,这简直是不像样子呀。”

阿山:“这个也是,在什么《万叶集》,还有以外的神代的书里,据说也有呗呗话哩。呗就是说贝西——可以,去呗回去呗是说可以去了,可以回去了的意思,就是现今,听说做什么万叶派的歌的人,也还使用呗呗话哩。这是我也在那时候一起听说到,在家里记了下来留着,所以请你来把这些歌词看一下吧。俗语里有‘叫什么’——难丘这句话,这丘字乃是叫——笃由这音的紧缩,倒是古话,所以据说是很有来由的哩。”

上方:“什么呀,那呗呗话有什么道理么?”

阿山:“没有道理也行呀。你不相信,请到我们家里,去看一下那笔记吧。”

上方:“嗳,去看一下吧。你不赌点什么输赢么?我如果输了,我出甜酒,或是大福饼。你呢,你又出什么呢?”

阿山:“出是什么呀?”

上方:“那是请客呀。”

阿山:“是你做东么?”

上方:“对啦。”

阿山:“唔,我若是输了的话,就奋发一下子请两钱银子的鳗鱼吧。”

上方:“那是很好的!”

阿山:“啊,痛,痛,痛!啊,真是痛呀。你是,高兴起来,拼命的擦起背脊来了。好了好了。”

上方:“哈,哈,哈。趁了高兴,啊,真累得很。”

阿山:“喂,你把背脊拿过来吧。”

上方:“要报复了么?胡来是不行的啊。这是怎么的,阿山姐!痛,痛!是薄情的人儿!要是麻烦,就丢开了好了。痛,痛!这是怎么的?痛得受不了,因为那里有灸疮嘛。真是擦背的好手。痛,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