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岭下村确实是有风又有雨,土改进行得有板有眼,人人都动起来了。大峒乡还是静悄悄的,人们心里虽急,一天又一天的等呀等呀,也就减少那股热劲。

“怕是不来了,我们这里山又高人又穷,唉!……”

“自古以来,有几个外人到过大峒乡,数也数得出啵!”

就在大家连埋怨也快停止的时候,一天,有四个干部,背着行李,从山下茶亭那条小路上来了。

他们坐在那棵悬崖边的大榕树下休息时,长头发有一绺飘在帽子外面的宋良中,气喘吁吁,看看刚刚走过来的路,又抬头看看高耸上去的“天梯”路,只在摇头:

“究竟有多高啊,走来走去走不到头!”

“反正有个尽头,你打起精神来走吧!”长面孔高个子的赵晓,他的灰制服褪了色,裤子卷得高高的,脚上穿着草鞋,精神很饱满,别人坐着休息,他还是站着,好象爬山算不了什么,轻松地说着。

“同志们,这是开天辟地的工作哟!”王前之好象是在戏台上说话似的,摆出夸张的姿态,用做作的腔调发言。“自从解放以来,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没有到过大峒乡,那还是一个处女地,情况不简单呀!就说这条山路吧,首先来一个下马威,够瞧的!”

王前之是大峒乡工作组的组长。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白白净净,一副聪明相,他也自恃聪明,喜欢卖弄他的聪明。起初派他到大峒乡的时候,他是不乐意的,认为到这个“附点乡”去工作,没有味道,同志们在“重点乡”轰轰烈烈的干起来了,自己却藏在山上修行,真没意思;他对大峒乡的工作无基础,情况不明,又相当畏惧。后来,经过说服和鼓励之后,他下了决心:好,你们派我到那个地方去,我要做出点名堂给你们瞧瞧!我王前之也是有两手本事的,别以为一钱不值,只配在“附点乡”当组长。他这次上山,的确有出征者的心情,好象此番一去,不是慷慨就义,就是功成业就,四海扬名了。他表面上掩饰着,仿佛是很严肃地在考虑,其实,夸张的意味,闻也闻得出来了:

“我们大家要警惕呀,孤军深入,任务可不轻啊!”

宋良中是有些害怕的,到这个大山顶上的生疏地方,情况不知道,人员又少,无依无靠,很不放心。在岭下村土改队部时,他曾经向区委兼队长的欧明要一枝短枪壮壮胆。欧明说:

“同志,我们依靠的是群众,不是枪。有枪没有群众,还是危险;有群众没有枪,我看就安全。”

宋良中不能不承认这是真理,但心里很不服:

“我也知道这个大道理!群众,群众,群众没有发动起来,你依靠谁呢?”

宋良中没有领到枪,他对王前之腰间那枝手枪,是十分羡慕的。王前之似乎发觉他注意,也似乎是无意之间的一个动作,伸手摸摸,将它扶得更服帖些。

“孤军深入?我看,只有你有枪,我们都是光杆一条,可真是孤军了!”宋良中流露出不满。

“不!我们后面有党,有组织,有全国人民在支持我们……”王前之讲得很夸张,听起来就觉得很不真实。

“困难当然是困难,不过,我们服从领导,依靠群众,坚持土改总路线,大概有错误也不会大的。”赵晓说。

“教条主义!”宋良中冷冷地说。

“我倒愿意教条,实在不喜欢你那种灵活运用!”赵晓还是走来走去。

王前之对坐在一边的副组长许学苏说:

“许同志,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一步一步的做嘛!”

许学苏是农民出身的一个女同志,她和王前之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工作,这几个知识分子的高谈阔论,把大峒乡看成可怕的地方,她是不同意的。在支部会议上,欧明要她好好帮助王前之,她觉得担子可不轻。现在对他们还不熟,慢慢再说吧。

上得山来,走出峡谷,突然看到一大片盆地,田里泛着金黄的波浪,沙河滔滔的流着,两岸各有一个村庄。宋良中首先叫起来:

“啊——多美啊!世外桃源!”

“你简直是诗人了!”赵晓有点讽刺的意思。

王前之对这一片景致,也想赞上一句,看到许学苏的不以为然的表情,马上改口:

“小宋,别忘了我们是来参加阶级斗争的……”

“好,好!”宋良中赌气了。“都是你们正确,我的思想有问题!”

“许同志,我们到哪里去?”王前之征求许学苏的意见。他看到石龙村的房屋齐整,虎牙村的房屋破破烂烂,心里很想落脚在石龙村。他对自己说:“反正是临时办公,在哪里也无所谓。”

“欧明同志不是说过吗?要我们住在虎牙,接近群众方便些,你的意见呢?”

“对!”

王前之第一个下了坡,除下鞋子,涉水过去。他下决心的时候,心里是这样说的:

“既然到了这里了,哪能不吃苦呢?”

虎牙村的人,远远看到有四个穿制服的人走下峡谷,过河向村子走来,立刻轰动,有人跑去告诉人,有人在村口瞭望着,谈论着。

“怎么样,来了吧?”

“咳,可真来罗!”

申晚嫂听到消息,立刻拉着金石二嫂向村的东头走来。

“二嫂,你说人家忘记我们,现在不是来了吗?”

“嘻嘻!”金石二嫂笑着不回答,她感染了大家共有的兴奋,飞快地走着。

王前之他们越走越近,聚在村口的群众越来越紧张。他们没有接触过干部,存留着国民党官吏留下的印象,那帮家伙千载难逢的上一次山,和刘大鼻子等“乡绅”大鱼大肉饮酒作乐,拉壮丁,抽田赋,闹得鸡犬不宁,祸从天降。现在的干部是怎样的人,可真是个谜。他们热切期盼干部上山,但谣言使他们又存有畏惧。有些人一股劲冲到村口,张望一下又退了回去;有些人站得远远的;有些人是在谈论着。焦急,欢欣,疑惑,期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热烈的浪潮,冲激全村而在村口汹涌回旋。

乡长刘华生,象一条被追急了的狗似的喘着气,从石龙村赶了过来,逢人就嚷:

“出来做什么?死穷鬼!回头问话答不出来,杀掉头怪谁?回去,回去!”

他一边嚷,一边赶,本来缩在门边的人,赶紧关上门;另一些人也转身走了。有几个人站着不动。

“你们为什么不走?”

“我看看!”

“你看看?你要欢迎也行,回去换一套新衫裤再来!你们这副穷相,不要吓走了人家。”

有几个人又退走了。刘华生发觉申晚嫂站住不动,他气冲冲地问她:

“疯子,你也来呀?”

金石二嫂吓慌了,连忙拉她:“晚嫂,回去吧!”

申晚嫂一动也不动,好象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刘华生逼近了她,大声吆喝:

“滚吧!”

申晚嫂慢慢转过身来,狠狠地盯着他,然后对他“啐”了一口,才气愤地走开。

小桥那边,张少炳带着一帮小学生,敲锣敲鼓走来,列队在村边欢迎。

王前之他们走进村,赵晓悄悄地说:

“还是这一套,岭下有,这里也有。”

“欢迎土改同志!”

张少炳带头呼口号,小学生莫名其妙地跟着叫。有的叫得迟些,另一个教师偷偷踢了一脚,那个孩子以为要他再叫,一个人又叫了一次,其他的孩子忍不住笑了。张少炳的脸象猪肝似的又红又紫,恶狠狠地瞪着小学生,一会又转过来装出假笑,表示欢迎。

王前之他们在“地塘”上放下背包,抹了抹汗,刘华生赶紧迎过来:

“同志,辛苦了!”

“叫他们回去!”王前之指着小学生的队伍,冷冷对张少炳说。

张少炳带起队伍,一路叫口号,敲锣敲鼓的又走了。

“你是谁?”王前之问刘华生。

“我是大峒乡乡长,我叫刘华生,中华的华,先生的生……”

“你是乡长?”

“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请你们到乡公所去住。”

“乡公所在哪里?”宋良中挺有兴趣。

“在对面,地方干净又清静!……”

“你请回吧,这里没有你的事!”王前之打断了他的说话。

“你们住的事情……”

“我们自己解决!你回去吧!”许学苏很严厉的表示。

刘华生还想说话,他们分散开忙去和群众招呼,他只好一步一回头,带着满腹狐疑走了。走到两三丈远的地方,碰到绣花鞋,他对她挤眉弄眼的,叫她去招呼土改队。

绣花鞋装出一个路过的样子,一边走,一边朝王前之他们看。他们正和少数农民说话,农民不敢理睬,有的还一面听,一面向后退。他们看到绣花鞋,王前之首先向她招呼:

“大嫂,下田吗?”

绣花鞋好象怕难为情,低低说:“是啊!”说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问:“你们是来分田的吗?”

“对!……”

“望你们很久了,四位先生!”

“不要叫先生,叫同志!”宋良中说

“我们乡下人,不懂叫嘛!”绣花鞋看见几个农民在远处站着,她说:“人家先生,不,同志来了,帮我们分田,大家过来啊!”

王前之乘机迎上去,对他们讲了些来的目的之类的话,绣花鞋听得满起劲,那几个人却不明白,互相交换着奇怪的眼色。许学苏走到一些妇女面前,她们对这个女同志是很有兴趣的,仔细地端详她的衣服、头发,低声交谈,等她走来时,她们又很快地散开。她对最近的一个妇女笑着,那个妇女想走开也不行了,很不好意思地站着,……

王前之他们在绣花鞋的指引下,搬到一间空屋子去住,这是小学分校的教室,很久不用,门板没有了,墙壁也快倒坍。他们刚放下行李,绣花鞋就带了几个人来帮助打扫,张罗床板。最后还提了一桶热水来。许学苏拉王前之到一旁,对他说:

“不要他们做吧!”

“不要紧!”王前之很随便地回答。后来他补充说:“群众的热情,不能打击!以后我们注意就是!”

“你觉得那个女人怎么样?”

“很不错,觉悟不低啊!”

“我以为要留心些,”许学苏又看了绣花鞋一眼,她正在那儿指挥别人打扫。“这种环境里,我们还没有依靠,不能被包围!”

“许同志,这是过虑!”王前之认为许学苏是在教训他,很不高兴。“刚来嘛,怎能谈到包围呢?动手吧,我们不能等人家布置好了去享受!”

宋良中搬着一副门板,准备去铺床,经过赵晓的面前,笑嘻嘻地说:

“情况还不坏吧?我以为这个荒山上有多恐怖,原来群众的基础还蛮要得!”

“别太早下结论!”

“你这个家伙,教条加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