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几位从事电影电视编导的朋友来舍下聊天,东拉西扯便扯到磕头请安一些礼节上去了。有人说:“现在演清宫戏剧,总少不了磕头请安仪式,今天我们就谈谈这些好不好?”想不到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还有人爱听呢。

谈到磕头,中国无论南北满汉,行大礼时,都作兴磕头。至于请安礼节,在前清除了官场之外,只有旗籍人士才盛行。北方人喜庆寿诞,禴禘烝尝,各项庆典祭典,有的是三跪九叩,有的是一跪三叩首,只有父母亡故磕丧头是一叩首的。正规的磕头要一叩一直腰,两手伏地后垂直,两目平视。有些人一叩一拱手,北平人叫这种是磕乡下头,官场中是不常见的。南方几家名宦大族,因京官做得久了,处处学官派,动辄相互磕头,两膝着地点到为止,可是跪拜频仍,实在比请安还来得麻烦吃力。

请安原本是满洲人的见面礼,分单腿安与双腿安(又叫跪安)两种。单腿安左腿直屈,左手覆膝,右腿后弯,两目平视,头不高仰;双腿安是双腿屈膝及地然后起身,双手必须覆膝。此为请单、双腿安的正宗仪式。至于请单腿安,双手垂直,那叫打千,是厮役下人回事的礼仪,不算是请安;该请安的地方,忽然来个打千,那就算失仪了。至于什么时候,对什么人请单腿安双腿安,虽然没有什么一定之规,但对尊长请双腿安,平辈请单腿安,大致是不差的。

除了磕头请安之外,满族还有三种人行礼是很特别的。第一,亲家翁见面,只是相互请安,可是亲家母见面行的礼就特别啦。亲家母见面两人对立伸出两手,互相一握一举就算礼成,跟西洋人握手的姿态又大不相同。第二,姐夫跟小姨子,是不容见面,要相互回避的,如迫不得已而碰了面,彼此不作兴请安,两脚一并,好像立正,叫做“打横儿”,这个名词,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了。第三,弟媳妇见大伯,无论是行大礼,或是请安,大伯只能还一个“半截揖”,这在南方,平辈磕头一定要还头,否则算失礼,在北方如果还头,反而算是失礼。有人说南北不同风,由此看来,是一点也不错的。

抗战之前,我在北平庆和堂参加一处喜筵,座中有一位金盘卿,大家都叫他安三爷,他是逊清涛贝勒的三公子。一群年轻人正聊得兴高采烈,忽报涛贝勒到。这位安三爷立刻快步出屋,跪到二门以外,也不管地下干净不干净,就直挺挺地跪下去。涛贝勒从他身旁走过,视若无睹,昂然而入,他才慢慢起身。过了若干天之后,想起当天他们父子一方面相应不理,一方面诚惶诚恐的情景,还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呢!

女性请安叫“请蹲儿安”,请安时两膝弯得深浅,也是大有讲究的。对长辈请多深,平辈请多深,各有不同的尺寸。各地驻防旗籍妇女请安,要比北京的妇女请得深,个中人一望而知对方的身份和旗籍。当年南皮张之洞(香涛)家,合肥李鸿章(少荃)家虽然都是汉人,都沾染了若干旗礼,习于请安,其实请安比磕头省事,可免磕头跪拜之繁,可是他们无论男女一请安,就觉出这安请得不太对劲儿啦。

晚辈给长辈请安,长辈要伸一伸手,那叫“接安”。客气一点的用双手接,不客气就用单手接。手伸得远近高低,也大有讲究出入,请受双方各有感受,不是当事人,是体会不出来的。

京剧里请安最多的是《四郎探母》,梅兰芳、程砚秋请安都深浅适度,大方边式,有些坤旦刻意求工,摆好架势深深一蹲,反而显得蠢而不灵。

至于现代电视宫廷剧里的请安,人人手里都拿条丝巾,请安之前,又像要摸两把头,又像甩丝巾,这种非驴非马的请安式样,我友那雨庭兄名之曰跑旱船式请安。虽然嘴嫌刻薄,可是与当年北平跑旱船的领赏请安姿势相比,的确是惟妙惟肖——不差分毫呢!